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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军生 http://blog.cz001.com.cn/?220590 [收藏] [复制] [RSS]

日志

《套牢》第三章 怆然涕下(3)

热度 5已有 561 次阅读2018-2-14 10:17 |系统分类:杂谈

  如果说,不久前发生的文稿事件已经让钱东平步履维艰的话,那么,接下来发生的电梯事件就让他日暮途穷了。
  
       地委领导和副秘书长都在15楼办公,副主任们都在14楼办公,科长以下的小萝卜头都在13楼办公。有一天上午,钱东平在1楼进电梯前刚好碰到金殿试和贾优文也要乘电梯。进电梯后,钱东平先帮两位领导按了15楼的按钮,然后又顺手按了自己所在的13楼的按钮。

  没想到,当天下午钱东平就被梅自起主任叫到办公室训斥了一通。

  梅主任说:“东平啊,你很有才华,但是,有些小节问题你可能还不太懂哦。你可以不弄世故,但你不能不懂世故啊。今天贾秘书长刚好跟我讲了你今天在电梯里的表现问题,我觉得有必要提醒你一下。你今天也帮领导按了电梯,很对,但那是最起码的,任何一个公务员都该做到的。问题是你还是没能做到最科学啊!”

  钱东平一听,脑门子上的汗都冒出来了,急忙说:“梅主任请指点迷津,我帮领导按电梯难道也不妥吗?那该怎样才算最科学的做法呢?”

  梅主任说:“你帮领导按了电梯,这当然是对的,但你不该顺手也按了自己的楼层啊。你想想,电梯到了你的13楼,门开了你出去了,当门再关上领导才能继续往上走,门这么一开一关,10秒钟就过去了,领导的10秒钟就被你耽误了。领导都是日理万机的,领导的时间比我们的时间可宝贵得多啊,领导有那10秒钟说不定就能捕捉到一个灵感酝酿出一个决策从而创造出大量财富,你我的10秒钟能做到这些吗?”

  钱东平听了,额头上刚擦掉的汗又有新的冒出来了,结结巴巴地说:“那,那,我今后就、就只帮领导按电梯,等领导到了15楼出了电梯,我再按自己的按钮回我的13楼,这样行吗?”

  梅自起笑了:“东平啊,我看你是读书读傻了吧,怎么不会举一反三呢?我告诉你啊,你若这样做,只能说比你今天上午的做法稍好些,但仍然不是最佳选择。你想啊,你若到了15楼再按13楼,说不定电梯又往更高的楼层走了,你想尽快返回13楼的可能性就很小了。这样一来,你虽然替领导节省了时间,但你却浪费了自己的时间,就只是单赢而不是双赢。你的时间虽然没有领导的时间宝贵,但你的时间毕竟也是时间,而时间毕竟是最宝贵的东西啊。如果我是领导,也会觉得你思考问题有欠周密工作效率有待提高。更关键的是,你一直跟着领导从1楼到15楼,你以为领导就那么待见你吗?你会打断领导的思路你知道吗?再说啦,就算领导并没有在思考问题,但领导一般会抽个空档扶扶眼镜捋捋头发捏捏鼻子伸伸懒腰什么的,你若在场领导还会有那么自在吗?你这不是挤占领导的活动空间又是什么?最要紧的是,万一领导在电梯里忽然有私密电话打进来了,领导肯定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接吧就被你听到了,不接吧也被你猜到了,你说你这不是在有意无意地窥探领导的隐私又是什么?”

  钱东平越听越害怕,越听越佩服,渐渐地说话也利索了:“梅主任,救人要救活,送佛上西天,请您教教我,最佳方案应该怎样做呢?”

  梅自起笑笑:“没有最佳,只有更佳。比如吧,你如果当电梯运行到13楼到15楼之间时及时出手按13楼的按钮,就能保证电梯既不在13楼停靠又能在抵达15楼后在最短的时间内迅速返回13楼,这样就既保证了领导的时间又节省了自己的时间,而且将让领导不自在或者说厌烦你的时间达到了帕累托最优状态。”

  钱东平听到这里算是醍醐灌顶顿开茅塞了:“梅主任,还有没有更佳的应对方案啊?”

  梅自起肯定地说:“有,当然有。我比你痴长几岁,多在机关里摸爬滚打了几年,经验一点点,教训一箩筐啊,今天干脆对你竹筒倒豆子吧。在领导周边工作,最重要的是要做到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该出现时要马上出现该消失时要马上消失。你现在既不是领导中圈子里的人更不是领导小圈子里的人,甚至连领导大圈子里的人都不是,你在领导身边晃悠个什么劲儿?晃悠也是白晃悠,甚至还不如不晃悠。是人就有缺点,你敢说你自己没缺点吗?情人眼里出西施,仇人眼里出狗屎,郑庄公文武全才可他母亲就是待见不成器的老二而不待见郑庄公,安禄山胖得像头大肥猪可杨贵妃就是喜欢他,就是这么回事儿。你的缺点在赏识你的领导那里就是特点,你的特点在不赏识你的领导那里就是缺点,你刚来到地委办无根无基人地两生,怎么敢不慎言敏行遇事三思?我要是你的话,远远地看见领导也要进电梯了,自己就先躲一边不进去,否则的话,一不留神你就趟上浑水了,就像今天上午电梯里那种场合,就是典型的‘庭前生瑞草,好事不如无’,你本来是完全可以避免的。”

  钱东平越听越佩服,差一点就要五体投地了:“梅主任,您刚参加工作时是怎么做的呢?或者说,我在其他方面还有哪些注意事项呢?请您进一步耳提面命,我将没齿难忘。”

  梅自起抿了一口茶,接着说道:“说起来惭愧啊!吃一堑,长一智,随大溜,不挨揍,我也是栽过跟头后慢慢摸索出来的。当年我进机关时的地委书记是梁雨先,就是现在的自治区副主席。记得有一次我去卫生间,梁书记也刚进去正蹲在里面大解,当时他老人家有便秘的毛病,在里面吭哧吭哧的,而且刚好他忘了带手纸。他老人家在里面问了声,外面是谁啊?我急忙回答说:“是我,小梅,梅自起。”他老人家就说:“不好意思啊小梅,我忘记带手纸了,你能不能去拿一下帮我送来呢?”我一听大喜过望,比绊倒捡了个金元宝还高兴,忙说好的好的,接着就马上去办公室拿了手纸给他老人家。不怕你笑话啊,直到今天,我都觉得我这一辈子听到过的最美妙的音乐,都没有他老人家让我拿手纸那句话好听,当时的感觉就是白居易那句诗,“如闻仙乐耳暂明”啊。也许是他老人家觉得欠了我一个人情吧,所以从那以后对我特别好,没多久就让我当了他的秘书,然后才有了今天的我。不怕你笑话啊,我可是为他老人家干了不少脏活累活苦活私活的,搬过煤球,扛过煤气罐,伺候过老人,等等,不足为外人道啊。社会上都对今天的领导秘书们坐着火箭提拔说三道四,平心而论是有失公允的,这是典型的只见贼吃肉不见贼挨打。一家不知一家,和尚不知道家,秘书们可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啊。当大家都在黑甜之乡里打呼噜的时候,有谁想过秘书们还在挑灯夜战案牍劳形甚至正在卫生间里吐酒?东平啊,只能说,我当时比你运气好,刚好碰到领导忘带手纸了。如果领导当时没有忘记带手纸,那就是另一番情景了。你想想,如果领导在隔壁吭哧吭哧,我在旁边也吭哧吭哧,领导的丑态都被我尽收眼底,领导在外人眼中的形象和威仪还如何保证?虽然说领导也是人,拉个大便也不算什么丢人的事,但毕竟也不是什么雅观的事吧?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今天就不是什么梅主任,最多只是一个科长什么的。不要以为我是在过甚其辞危言耸听,这可是他老人家有一次喝高了后亲自给我面授的机宜啊。”

  钱东平擦了擦汗:“啊,谢谢梅主任的提醒啊。那,下面,我该怎么办呢?求主任指点迷津!”

  梅自起轻轻地呷了一口茶:“指点迷津?谈何容易啊!事已至此,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东平啊,灯不拨不亮话不说不明心不交不透,我可是对你推心置腹掏肝亮肺啦,不是跟你投缘的话,我也不会跟你谈这么深。既憋不住尿又憋不住话那叫幼稚,虽憋得住尿但憋不住话那叫年轻,既憋得住尿又憋得住话那叫成熟,虽憋得住话但憋不住尿那叫衰老。今天我跟你说了这么多,也许说明连我本人也还不够成熟,但更说明我跟你肝胆相照。老年人有经验却没有了实践的机会,年轻人有实践的机会却往往不相信经验,这是千古遗憾啊。你今后的路还长,希望你消化消化我今天给你讲的这些话。上次你在蓝天宾馆多嘴,但你是坚持了原则,谁也不好意思在那个茬口儿上为难你。今天这件事情虽然也不大,而且也不能说你哪里做错了,但听秘书长的口气,似乎觉得你书生气太浓,对尽快调你进来的热情明显不足。你也知道,一个人的寿命有多种,自然寿命80年,社会寿命可短到昙花一现也可长到永垂不朽,青春寿命20多年,政治寿命也许短到两三年。下面,如何自处,何去何从,只能靠你自己去揣摩去把握了。”

  话听到这里,钱东平眼泪都下来了,既感念梅自起的赤诚相待,也听出了梅自起话中的落寞和无奈,“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这是要挥泪斩马谡啊。

  漫揾英雄泪,相离处士家。谢慈悲,剃度在莲台下。没缘法,转眼分离乍。赤条条,来去无牵挂。那里讨,烟蓑雨笠卷单行。一任俺,芒鞋破钵随缘化。

  这是清人邱圆的散曲《寄生草》,写的是鲁智深在五台山因醉酒打坏 寺院和僧人被智真长老遣往别处时的情景,哀婉凄凉,催人泪下。鲁智深当时是什么心情,钱东平此时就是什么心情。懵懵懂懂地,跌跌撞撞地,钱东平都不知道是怎么从梅自起办公室里出来的了。电梯啊,电梯,狗日的电梯,都是你惹的祸啊!天地如此之大,何处可容我身?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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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评论 评论 (3 个评论)

回复 失晨之鸡 2018-2-15 13:23
很喜欢你的作品!探幽发微,娓娓道来。
回复 和春天对话 2018-2-14 17:17
泉水涓涓: 10秒钟对领导这么重要?马屁拍到家了。
仔细地读,仔细地想,作家对“乘电梯”的注解,让我恍然意识到,人生这场戏的最终结局,其实就是一次次“乘电梯”的选择叠加的总和,而不能简单地看成是拍马屁。
回复 泉水涓涓 2018-2-14 10:24
10秒钟对领导这么重要?马屁拍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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