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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李渡,我渡

热度 13已有 673 次阅读2017-8-14 11:18 |系统分类:杂谈

李渡,我渡

月朗

那个叫“烧酒”的,不知道哪一年换了个文绉绉的名,叫什么白酒。色又不白,貌似典雅,其实矫情。再怎么改,烧酒就是烧酒,火爆爆的味道,火辣辣地炙烤你的喉管肠胃,火燎燎地牵扯你满腔的情怀。烧酒,因烧而成酒,好听又实在。

到了江西进贤县李渡镇,满眼的烧酒坛子装点街面,满街飘扬着酒旗,夏日的懒风偶尔送来酒香。若是三月来,自然有杏花点点,你一定会以为穿越到李唐时代的杜牧诗画里。立李渡街头,让我好一阵心动神摇。

被誉为江西四大名镇之一的李渡镇,始建于秦末汉初,曾因繁荣的工商业享有走遍天下路,不如李家渡的美誉。李渡镇支柱产业为三个一,即一盆花(礼花弹),一根针(一次性医疗器械),一瓶酒(李渡酒)。听说,小小的集镇,亿万富翁不在少数。至于跟我都没啥关系,我闻酒香而来,自然急不可耐,一脚跨进李渡老酒厂。烧酒味果然浓了些,如吉卜赛成熟女郎的风韵。

童年的记忆里总刻着父亲和烧酒。当年,我赖坐于父亲膝头,看他就着炒蚕豆或花生米,萝卜干或腌菜,拽拽地吃着土烧酒。他会用筷子蘸点酒,促狭地塞我嘴里,辣又苦,还呛。我嘶嘶吐舌,他便大笑,如王者。喝完酒,我打马骑在他肩,巡视我们的秧田。他摇着把蒲扇,和着蝉声蛙鸣,吼几嗓子江南民谣。带着穿透力的歌声,在飘着薄薄雾气的稻花香里幽幽回荡,你听,回声里也逸着酒香。

经年,识尽愁滋味,于无人的夜,我也会把酒弄盏,就着月色和沉郁,想着父亲、烧酒和那些恍惚的民歌,了然。在压抑的年代里,酒宠着我的父亲,度过了好长一段不堪的日子。

酒,渡也。

未曾想到,竟然有一种烧酒叫李渡酒。好一个李渡镇,好一个李渡酒,这名字太江南了。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我想才女李清照大概就是在这儿争渡的吧,李家人之渡啊。至于那个极会写词,又爱领兵打仗的辛词人,晚年一直居住于江西上饶,离李渡两地相距一两百公里,稻花香里说丰年,更有好酒作佳友,酒香里不忘忧国忧民,难怪抚弄出那么多妙词叠章。江西人陶渊明也是爱酒的,隐居南山,《饮酒》诗一写20首,我读之,不能不感念酒之妙,你瞧:

忽与一樽酒,日夕欢相持;

有酒不肯饮,但顾世间名;

一觞虽独进,杯尽壶自倾;

且共欢此饮,吾驾不可回;

寄言酣中客,日没烛当秉;

虽无挥金事,浊酒聊可恃;

但恨多谬误,君当恕醉人……

人生的况味,诗的妙道,皆在酒中,诗人喝的也是思,是诗,是情怀,是天地万物。

不能不说,江西,稻粮之国,诗之国,酒之国,文化之重心。

随着朋友来到百年封坛酒库,担当讲解的姑娘也给我倒了两杯李渡原浆酒,一杯是新酒,一杯是近十年的开坛酒。我端至阳光下,观赏着这清冽芳香的液体,已经半醉。抿一口,任舌苔汪洋在酒的绵软甘甜劲道中,此时一切的倦怠烦恼压抑烟消逸散,酒把一切的不如意还原成生活应有的快乐模样,多好。自然,以我对酒的感知,对新酒与陈酒,并不具备高深的判断力。只是从视觉上可以看出陈酒已经有了米黄的色泽,舌尖舌根可以比较出陈酒多了点醇甜和绵软,香味似乎清远了些。两杯酒咽下,腿脚就有了点酥麻,好像喝茅台反应也没这么快,也许是六十度以上原浆酒的原因吧。

进了酒库,抚着墙壁上酒化过如黑木耳般的墙皮泡,颇有一种穿越感。1975年的存酒已经让我目瞪口呆,1955年的基酒储存库更让我咋舌。酒坛上厚厚的尘烟,暗淡了刀光剑影,远去了鼓角铮鸣,它们偏安于一隅,远离于红尘之外,在岁月里潜思默想,内心却一天天清冽醇香。化作一坛尘封的美酒,倒是一个优雅迷离的梦呢。

都说出名要趁早,那一年秋天,十三岁的王勃于滕王阁饮宴,挥笔作《滕王阁序》,此序及千古佳句“落霞与孤骛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一举惊艳上千年。

李渡,曾有晏同叔知味拢船,王安石闻香下马的佳话。这两位名宰相祖籍都在李家渡附近,都是宋朝开宗立派的大文豪。

犹记那年夏日,晏殊船过李渡,竟忘买酒,待到发觉时,已近王家洲,他忙命船夫重回李家渡买酒。回程路上,美酒入腹,诗文便出:红蓼花香夹岸稠,绿波春水向东流,小船轻舫好追游。渔父酒醒重拨棹,鸳鸯飞去却回头,一杯消尽两眉愁。人们记住了晏同叔的愁,记住了他诗词的妍丽,却忽视了酿诗的美酒。文人好酒酒好诗,一坛好酒一首词,江西李渡酒,历来酿好诗啊。

李渡酒,诗人的慧根。

儿时,最喜欢做露酒。吃剩的粳米饭捏散、晾凉,拌上芝麻花酒药,大碗装上、压紧,饭中间捣个洞眼,阴暗避风处贮存。二三十个钟头发酵,洞中间汪了一眼清亮亮的水,甘露也,鲜甜,带着点儿醉人的香 。若吃不完,兑上一两倍的凉白开,过个一两天饮,甜而刺喉,相当于低度酒。由此,父亲才细细跟我描述数十年前我家曾经自酿糯米烧酒的往事。

站在李渡烧酒作坊遗址前,我挪不开步。父亲跟我描述过无数次的烧酒酿造工艺流程终于鲜活呈现于我眼前。把发酵好的露酒兑水继续发酵,酒味达到一定度数后,放在一口大锅里烧。锅上罩着个大锅盖,锅盖上有水蒸气的出气管,透过出气管,被蒸馏过的水蒸汽其实应该叫酒蒸汽)已经从气体变成液体,它们经过了一番番涅磐,一滴滴晶莹剔透地汇聚于此,高贵又典雅,热情不张扬,醇厚且绵长,这便是原浆烧酒,度数可达六十度左右。我仿佛看到父亲站在收集烧酒的大缸前,用酒吊子舀小半吊,缓缓倒入口中,闭上眼,砸砸舌,晃晃头,无边的快乐从舌尖向眉梢眼角额头荡漾,直至心肺指趾尖,那份惬意舒坦无以言表。

   中国的酒在元朝以前是度数不高的,所谓何以解忧,唯有杜康,也只是曹英雄欲吞并天下之先的矫情。表面上说,我为社稷为民生愁哇,其实愁的不过是挟天子而有道。能得天下便得天下,哪需要什么借口?那个年代的酒,其烈性不如那个年代的人。那个年代的人,许多堪比今日之烧酒。我以为中国历史上,最可爱的一代人出在春秋战国,其次是魏晋。好在后来有烧酒,烧酒的诞生,是对男人血性的拯救。李时珍《本草纲目》中有记载:烧酒非古法也,自元时始创。其法用浓酒和糟,蒸令汽上,用器承取滴露,皆可蒸烧。20031010日,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的之一的李渡元代烧酒作坊遗址被确认,李渡镇是具有800多年历史的烧酒发源地。2015年.李渡高粱酒获得布鲁塞尔国际烈酒比赛大金牌,与茅台同享盛誉。

想当年孛儿只斤·忽必烈驰骋沙场、逐鹿中原时节,这些烧酒简易制法跟着骏马、弓箭乃至胡人的彪悍,一同渗入汉人的腹地乃至血液。从史书可考,忽必烈晚年嗜酒如命,这里的酒自然是蒙人的烧酒。几千年追求儒家治国思想的汉人,在胡人的铁骑和烧酒里终于发现懦弱带来的民族悲哀。宋的灭亡是优雅文化的灭顶,与其带来的是野蛮和剽悍的开启,烧酒便是衍生物。虽然忽必烈也曾有儒教大宗师的称号,他其实不愧于这个称号,他养了众多精通儒家文化的幕僚,他用他的铁骑截获了汉人江山,再用儒家文化结合蒙人霸主制,治理他获取的一切。毫无疑问,他成功了。一切存在的历史都是该来的,今天的我们无所谓爱恨悲忧,只是不能不接受这样的一个事实,就像接受了烧酒一样。你看,茅台也罢,五粮液也罢,虽然贵到离谱,于国于民,都是不忍也不能舍下的玉盘珍馐,那便是它们存在的意义。

于是,李渡镇这一原来就极为繁华的酿酒小镇,一下成为蒙人定下的烧酒祖庭之地。蒙酒的烈性,加上汉酒酿制的精雅,组合成了独特的烧酒。那年月,最好的酒出在李家渡。汉人在烧酒里,找到了宋人骨子里优雅过盛,铁血不足,葬送国家和民族耻辱的因子。于是乎,一坛坛烧酒代替了原来甜酒的绵软温婉,它以澎湃的激情,火爆的力量,一点点浇铸着国人的骨血,唤醒人们内心沉睡的斗志,于是各地起义军纷纷揭竿而起。烧酒,成了军队必不可少的壮行候补软武器。

元朝末年鄱阳湖之战,朱元璋以二十万胜了陈友谅六十万大军,这是中世纪最大,以少胜多的典型战役。此战的胜利,除了得益于朱大帝的指挥策略,李渡镇的烧酒,当然也是功不可没。

据史书记载,1360陈友谅进攻龙湾时,朱元璋的马夫人捐助自己所有的首饰财物劳军,其中便有烧酒若干。此战大捷,烧酒功不可没。与陈友谅鄱阳湖开战前,朱元璋没忘记让将士先喝上一碗烧酒。当得知当地最好的酒出自李渡,便令人用船运数坛至军中,战前动员,以酒壮行。鄱阳湖之战大捷后,朱元璋又在滕王阁犒赏将士,自然感念李渡酒之恩。李渡酒,也是将朱元璋从一个将帅推向大明皇帝的人生之舟。佛法说“天雨大不润无根之草,佛法宽不渡无缘之人,李渡酒渡人,自然也不会渡无缘之人。朱元璋在那个历史节点那个地方全面打败陈友谅,那也是李渡酒在渡,老天在渡。历史的渡,总是顺应着自然发展的规律。

昌起义的枪声响了九十年,中国人民解放军的火种得以传承发展并壮大。又与酒如何脱得了干系?起义的主要领导人之一,有称“千怀不醉”的周恩来,有“以喝酒为名,拉出了一个军,成为历史奇迹”的贺龙;有“不喝三碗不过河”的刘伯承等。

至于朱德,更与酒脱不了干系。南昌起义前夜,为了钳制国民党驻南昌的军队,朱德出面设宴邀请国民党部分团级以上军官喝酒打麻将,以此拖住他们。当时驻南昌的国民党军官大多是朱德的老同事、老同学,许多还是他的老部下,所以毫不生疑欣然前往。那年那月,起义军的军官将士,哪个没喝过南昌近郊进贤县的李渡酒呢?

李渡酒,称之为英雄酒,毫不过分。这一渡,把中华民族从腐朽渡向新生。

如今,那些青砖古窖池的泥土下,依然酝酿着一坛坛美酒,依然在渡。元代的、明代的,清代的酒窖,默默无语静度来年。数百年风雷更迭,制酒人、喝酒人不知换了多少茬,酒窖竟然长存,不能不说是奇迹。难怪李渡人可以自负地称此地为烧酒的祖庭。更奇特是,人们把李渡的酒药,李渡的大米,李渡的井水带到别处,用李渡的方子酿造,甚至酿酒师也没变,可就是酿不出李渡特色的美酒,奇哉怪哉?原来是那些古老的酒醅中仍含有大量古老神秘的活性生物菌群。李渡的自然条件、土质气候,天生赋予了其烧酒祖庭的担当,一方水土酿一方酒。就像天目湖砂锅鱼头,一定得用天目湖的鱼,天目湖的水来烹饪,才有它独特的鲜味一样。“天若不爱酒,酒星不在天。地若不爱酒,地应无酒泉。天地既爱酒,爱酒不亏天。三杯通大道,一斗合自然。”李渡之酒,是天地共爱,合于自然。

我喜欢冷眼看男人们喝酒,一杯接着一杯,举杯邀月也好,浅斟低吟也罢,牛气冲天也行。喝一盅,闲庭信步;喝一杯,意气风发;喝一斛,离愁别恨泪沧桑;喝一盏,也可轩窗梳妆浅入眉;喝一壶,沙场秋点兵,粪土万户侯;喝一罐,慨当以康,忧思偕忘;喝一缸,百万雄狮过大江,不破楼兰终不还;喝一江,春水向东流,风云数页散……多好多好,儿女情,家国重,金榜提名,洞房花烛,历史远去……什么也不必说,喝!像阮籍,与猪同喝一缸酒,酒醉之后相对眠,又有什么要紧。喝的哪里是酒,是人生,是情怀,

李渡酒渡人,也渡已。李渡人把烧酒的酿造技艺一直相承,在六七百年的历史长河中,不曾遗失,精心保存。瞧着老酒厂一栋栋清砖旧房,一个个陈年老窖,在岁月的磨砺中倔强而低调前行,你不得不感叹老天爷对李渡人的厚爱。

写至半夜,恍若听到前人在吟:“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夕阳西下几时回?”不由大呼:小二,来壶烧酒,不醉不眠。小二不理,哪来的小二?在梦幻与现实之间游走的,是被酒迷了的心窍。君可借酒来渡己,也可自我泅渡。

好酒,李渡。好活,我渡。

9

鲜花

路过

握手

鸡蛋

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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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评论 评论 (11 个评论)

回复 凌寒自开 2017-8-16 10:34
文章如诗如歌!
回复 落英笑 2017-8-15 14:56
很有名的酒。
回复 泉水涓涓 2017-8-15 08:32
这就是酒文化,李渡的酒让我从中学到了更多知识。
回复 大主教抱娇娃 2017-8-15 06:42
酒; 从前是有米做, 今朝包不定了, 但个人觉得---不吃大错.




                                                                    大主教
回复 风清月朗 2017-8-14 17:03
林捷欢欢: “一曲新词酒一杯"不醉情怀!
林教师,醉也情怀。
回复 风清月朗 2017-8-14 17:03
娱眼看天下: 会喝酒会写文的女性,月朗排第一。
不会喝酒,但喜欢看酒。
回复 风清月朗 2017-8-14 17:02
柳成荫: 好酒之人,理应该去
柳少一定得去看看。
回复 林捷欢欢 2017-8-14 16:26
“一曲新词酒一杯"不醉情怀!
回复 娱眼看天下 2017-8-14 15:44
会喝酒会写文的女性,月朗排第一。
回复 一笑天 2017-8-14 14:37
李渡酒,没喝过唉
回复 柳成荫 2017-8-14 12:54
好酒之人,理应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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