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行·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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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篇 2009-04-21 22:26:20
农工车在小镇北端停下,摇摇晃晃歇在终点站。我是最后一位下车的乘客,跨步离车时,感觉车在喘气,像疲惫老牛,耕了一片田,躺下来。
我手提行囊,一脚踩在故乡的地上。小镇名唤“后周”,与历史上一个王朝同名——这纯属偶然,完全是个巧合,因此无可炫耀。历史上的“后周”(公元951-960)处“五代”之末,存活十年光阴,真个是短命王朝,他的一位大将“黄袍加身”,半推半就占去皇位,坐了天下,改江山叫“大宋”,他自己就成了宋太祖,开出三百多年帝业来——我故乡“后周”与那改朝换代的正史故事一无瓜葛,它一直安分守己蹲在平原与丘陵的夹皱里,模样局促,神情稍显木讷,它的名称当然也有来历,只是些民间故事,在乡野流传,与皇家和帝国无关。
后周街,原有东西向与南北向两条街面,构成丁字形,丁字口一旁站根电线杆,挂盏路灯,夜夜放光。东西向为主街,也就百来米长,两侧有南货店、杂货店、茶馆(兼饭店)、药店、老虎灶(即开水灶),有些店铺带楼,老式建筑,楼墙是木头的,光阴一层层渗透进去,木色浑黄得发黑,屋体破败了,重修,旧壳新装,面貌不伦不类;南北向则有布店、信用社、收购站、食品站,被一些临街民居间隔着,牵牵拉拉长度倒有东西向街面三倍,不过总比不及它热闹。后来的情形颠倒过来,东西向街步步冷落,南北向街却一路朝北扩张,旁边还生出块三角形小广场,宛如一条长藤结出一枚果实,形状奇特,神态古怪,却夺了丁字口地位,成为镇中心,是小镇沧桑流变的记号。
老家原在南北向街一条西伸小巷里,三间瓦屋,后来变卖,在镇顶南处另建新房——也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我在镇北头下车,穿越二里路长的南北街,朝镇南端老家走。雨歇了,天空飘荡大片大片乌白云块,行色匆忙,一派赶路光景。节场就在南北街,临时的商铺排列在街当中,鳞次栉比,两旁是赶节人流,缓缓而动,我夹杂其间,犹如一粒沙子消匿在沙堆里。我回家的行程其实就是赶节的路,我大概是今日故乡最远的一个赶节人。但我无意于店铺陈示的物品,我不需购置什么,那些交流的商品似乎隔着我遥远的时空,我其实只想默然行走在故乡特殊的节日里,就像一只候鸟行走在世世代代的栖居地。我以返乡的方式,做一场身临其境的缅怀。
小时候每逢清明节场,学校照例放假一天。我们在赶节的人堆里乱钻,像一撮撮小老鼠,到处寻找“放西洋镜的人”,你争我抢看“西洋镜”——那是一个塑料盒,边上有旋钮,正面突出一孔玻璃镜,你眯细一只眼,用另一只眼对准镜头瞧,再用一只手慢慢转旋钮,镜子里就有画面一张紧跟一张从你眼前过,彩色的,有样板戏片断,也有电影场面。看一回“西洋镜”要付两分钱;之后涨到五分;再后来,我们长大,对它没了兴趣。
你不可能在今日的节场上见着“西洋镜”。它是消逝了的“老事物”。它消逝的过程里,我们植物一样长大,茁壮成长,我最终走出故乡——这个碰巧也叫“后周”的小镇。我离开它之后,它在我的记忆里生根。今天,我手提行囊穿过故乡节场,在熙来攘往的人潮里,我想念消失不见的“西洋镜”。
我幻想在故乡的某个旮旯里,说不定还有一只“西洋镜”正孤单守候着,就像一位知交等待他远行的故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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