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寓真长达十多万字的《聂绀弩刑事档案》(《中国作家》纪实版2009年第二期)及章诒和的《谁把聂绀弩送进了监狱》(《南方周末》2009年3月19日),将黄苗子等“著名文化人”的“政治告密”行状,公之于世,一时众声喧哗。
余音未寂,章诒和又发长文《卧底》(见《南方周末》2009年4月2日),再揭当年政治监视与政治告密真相,这一回,做“卧底”角色的是另一著名文化人——冯亦代:“谁能相信,自父亲戴上右派帽子以后,我家里就有了个卧底。他就是翻译家、出版家冯亦代,人称‘好人冯二哥’。”
章家乃名门,章诒和父亲章伯钧(1895-1969),为“著名民主人士”,建国后曾任中央人民政府委员、农工民主党主席、中国民主同盟第一副主席、中华人民共和国交通部长、《光明日报》社社长、第二届全国政协副主席等职,1957年成为第一号“资产阶级右派分子”,位居全国“右派”之首(1980年“右派”摘帽时,未予平反)。冯亦代与章伯钧妻子共事于民盟北京市委,57年他也身遭劫难,被划“右派分子”;章妻见其可怜,主动邀请“有空来家坐坐”,并说“伯老(指章伯钧)欢迎你。”
章家邀冯,冯应邀而往,此后即成章家常客,吃饭,饮酒,品茗有点心,炎夏供汽水,似贵宾,更像一家人。章、冯交往,大约起初都不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悲悯相惜,而章家上下均料想不到:他们好生相待的“冯二哥”,上门不久竟成落脚门庭内的“卧底”!
冯氏“卧底” 生涯起于1958年,终结于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大约二十年之久,他过着“双重生活”,暗中监视的重点当然是中国第一大“右派”章伯钧,方便时也兼及罗隆基、费孝通、钱锺书等,其间也有黄苗子——此公私底监视、暗里告发聂绀弩,绝想不着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监视网络之发达,严密得一无遗漏,即此可见一斑。
简约而论,冯氏“卧底”工作特点有二:一是组织性强。他与“某部”人士(“前后共有彭、刘、张、王等四人”) 单线联络,以“家里”称呼,请示、汇报,章法谨严,也接受“家里”给的“一些费用”,而“为了有利于工作,某部搭台架桥,将其调入民盟中央办盟刊。”二是主动性强。他视“卧底”工作为自己积极改造过程,为提高“专业能力”,曾用心阅读《一个肃反工作者的手记》、《捷尔任斯基生活的片断》、《布尔什维克的地下活动年代》等书籍,着意研究“卧底业务”。
“卧底”的“双重生活”精神压力非比寻常,冯氏日记里常有自勉,如:“不要紧张,工作时一定得镇定,这是个艰巨的斗争,需要细心与机智,这是我最缺乏的……记住记住!”有时也有动摇,内心矛盾重重,以致“睡得很坏,一睡就是不断地做梦……心里觉得不好受——好像那种负罪的感觉又回来了。”直到1978年,畸形“革命政治”终结,冯氏才结束其“卧底”任务。
二
一直以来,呈示在我心目中的冯亦代,是一位出色的翻译家,他的美国文学译著译文——比如海明威作品的中译本,曾经为我倾心捧读,是我文学经验的有机构成因素;同时,他还是一位出色的编辑家,上世纪八十年代主编《读书》杂志,展露着理想主义时代思想的激情与灵性,而他本人则像一位趣味高雅、举止优雅的当代绅士。
这是生命晚年的冯亦代了。他做“卧底”的秘密想来一直压在心头,如石累坠,而我相信在“说”与“不说”之间、“坦言”与“沉默”之间、“自忏”与“掩瞒”之间,他一定有过焦灼思量、反复权衡,辗转反侧,欲罢不能。2000年,他将自己日记交付出版,定名《悔余日录》;过五年,撒手人寰,享年92岁。
冯亦代公布当年“卧底”真相,乃是其生命最后的自我救赎,这使他的人格品位,与那些至今尚无意或不屑做自我揭示的当年的监视者与告密者相比,到底有一层不同境界。冯氏选择2000年出版日记、自我暴露,包含着不想将历史包袱带入新世纪去的意愿,是他明知自己将不久于人世,对历史作一份最终交代,他不愿将今生的心灵重负,带入别一世界,也留一份“革命政治”年代的个案资料,给后人作研析与警示。
从某种意义上说,“卧底”冯亦代的身份就是“政治特务”。“革命政治”先是把他打成异己者,而后又“培养”他成为“政治密探”,其间既有威逼也有利诱,一切均以“革命”名义操作、完成的,“革命政治”把他“改造”成另一个人——其实是“驯服工具”,是极权时代“人的异化”的一具标本。冯氏一面在章家享用优遇、一面用心记住章伯钧言论好向“家里”报告,畸形“革命政治”虚伪与凶险本质,在其“双面人”生活中活灵毕现:作为特殊政治存在物的“家里”,经由冯氏的深潜“卧底”,时刻监测着异己分子章伯钧的个人及家庭生活,极权主义以“伪神圣”抽空了世俗生活的所有美好蕴涵,布织细密的神经网络,实施全面的政治监控,这便是它简练而有效的运作法则。
罗伯斯庇尔的恐怖统治其实不是别的,正是企图将全体法国人民组织到一个庞大的政党机器中来。……借此雅各宾俱乐部将一个党派细胞网络扩散至整个法国,它们的任务不再是对公共事务进行讨论、交换意见、互相指导和交流信息,而是相互监视,对成员与非成员一视同仁地检举揭发。
——这是汉娜·阿伦特在其名著《论革命》中,对法国大革命雅各宾党社会统驭的简略归纳,在我看来,也概括揭示了所有极权主义“革命政治”的操作秘密。在特殊的政治岁月里,冯亦代们被编织进政治监控的天罗地网,这是“大时代”里“小人物”身不由己的无奈窘境,就此情状而论,监视者与被监视者均是被宰制的生命,监视者的付出与回报、焦虑与窃喜、罪感与亢奋,均受制于一架庞大政治机器的运转反应,他们其实就是依附其上的一颗颗螺丝钉,或者其它什么零件。
因此,从根本上说,极权主义政治的荒谬性在于:它取消个体的精神独立性与自主性,将人硬性改造成物,打造成零件,将丰富多彩的社会铸造成一架政治机器。
三
我无意为极权时代的监视者与告密者们辩护。我无意消弭他们与受害者之间的本质差异、从而取消对他们应有的道德判断。同时,我也无意将所有的监视与告密行径,抽象地归束于特定时代而不查究其间的个人责任。但我以为:单纯的道德判断终究是浅表认知,应该深究的是——形成全面政治监控与普遍政治告密的内在机理与机制,从而有效地防阻极权政治的现实再生,保证任一普通人既不会因“独立思想”而获罪、也不会成为政治监视者与政治告密者,让他(她)作为一个人有尊严地活着!
我知道这是一种高远的政治理想与社会目标。因为我们拥有封建极权主义的深厚文化背景,其超强的繁殖性可藉任何“现代性”旗帜而还魂。告别极权政治的初步,应该是袒露极权历史的真相;而个体恢复人的尊严,也首先应剥揭“非人”的政治面具,展示自我的真相。从这一意义上说,冯亦代晚年公开自己特殊经历,确实需要极大勇气。我不倡议全社会口诛笔伐的道德审判,因为它具有演进成“道德暴行”而背离道德初衷的凶险,同所有历史后来者一样,我想知道的是极权历史及其亲历者的真相——这是告别极权政治的起步。问题在于:自我美饰既是我们的文化积习之一,也有人因种种需要、藉种种借口为历史与人性的丑陋辩白——“欺”与“瞒”犹是我们生活中的普遍存在。
文化场域(文化界),无疑是极权时代政治监视与告密的“多发地带”,这与它为极权政治严加防范的“敏感区”有关;而大批知识人、文化人成为监视者与告密者,在我看来,却有更深幽的文化原委。 中国现代知识分子的历史前身是古典士大夫阶层,它虽有“为民请命”的传统,却是被建构在封建政统的体制之内,因而具有极强的依附性;现代中国脱胎于封建帝制,其社会公共领域发育不良,现代知识分子既有先天的依附性,且又缺乏养成健全独立性的后天土壤——在严酷极权政治之下,“望风披靡”即成普遍景观,“傲然独立”的也就寥寥。
但毕竟有精神独立的个体存在——比如顾准。浩劫过后,也毕竟有痛定思痛的反省者,或者最终勇于面对历史、袒露真相的人——比如冯亦代。理解历史必得以知晓历史真实为前提,而知识人建构健全的精神世界,也必得以认识自身的精神缺陷为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