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遇

其实，那晚我跟高君出去，原本是想买芒果的。

这是我们在腾冲的最后一夜，吃罢晚饭，回到宾馆，一应物品装箱打包，收拾停当，预备明天早饭后转身作别，踏上归程。你走得再远，即使溜达到天边极地，也得往回走。回家是所有旅程恒定的尾声，就像一支乐曲余音袅袅的收束，情绪复杂，在长途行程的末尾，你既归心似箭又落寞怅茫。在腾冲的最后一夜，我和高君在房间里理罢行囊，停手歇脚后无所事事，宛如牢笼里两只牲口，无聊得天荒地老。

就想到出去买些芒果带回家。此地出产芒果，价格便宜，且个大，肉厚，滋味甜润，此前我们就买了点尝试口感，同行人士一人一枚分吃，个个称赞。我和高君走进腾冲之夜，他手头拎了只尼龙旅行袋，预备买它一整袋开路返乡。我想像整整一尼龙袋的芒果从西南边陲整装出发，乘飞机到东部沿海的冲击平原，它们的行迹跨越祖国的万水千山，一路风景尽收眼底，而我和高君就是它们的领队与向导……我这样暗自虚构着，心里自得其乐。

我们本来要打的去市中心，想来那里应该还有水果摊贩——是手推的流动售货车，还价空间大，它们通常歇脚在市区大道旁侧的某些小巷，探头探脑，胆怯而警觉。宾馆大门外就停着几辆出租车，车头朝右，对着腾冲市区方向，我跟高君走过去时，他突然扬手指指左前方，说：

“先到那边看看有吧。”

那边有座桥，桥过去两侧路边排着房舍，有店铺，是个街道。夜晚的腾冲空气里飘荡着植物气息，你大口呼吸、吐纳，植物气流滚滚而来，你仿佛听得见亚热带阳光的无数颗粒，在夜色里“噗噗”跳跃。此处已在城边，这是个偏僻街道，静穆的路灯照出一片空荡。

“那边有个木雕店呢。”

我顺着高君目光看过去，见路对面第一家店堂灯光明亮，里头簇拥着一些大大小小的木雕。有两个小女孩迎面而来，蹦蹦跳跳，我们上前问附近有没有卖芒果的，她们羞涩地对视、小声商量，最后朝我们不好意思地摇头。

“就先到木雕店看看再说吧。”

高君是文博专家，他当然不会错过任何机会。我跟着他过街，迈上几级台阶，跨进木雕店。他进门就立住了不动，低头盯着一只木雕瞧，就是紧靠门口的那件：一尊弥勒，材料是个完整的大树瘤，鼓鼓凸凸的原形完全保留，恰成佛的粗身大肚，天然混成，逼肖之中透出几分古朴与野趣，上方雕出尊容，裂嘴而笑，下唇却比同类雕像宽厚些，佛的神态因此而表达出憨厚与质朴——我不禁赞说：“真不错。”

“是不错。”高君叩首，眼不离佛雕。店家迎上来，解说是香樟树瘤雕成。我随高君在店堂里巡视一遍，中意者也就是这一尊弥勒。高君与店家稍交流，没有迟疑就将佛雕买下，我就知道他也是个心有挚爱的人。

我们在腾冲的最后一晚，本来是出去买芒果的。芒果没买成，却请来了一尊弥勒。佛雕跟我们一起乘飞机，跨越万水千山，来到东部沿海地区。那尊弥勒他憨厚、质朴的笑意，与高君的神态真的有几分相似，他站在祖国西南边陲某个僻静的店门口，是等待高君千里迢迢到来。他们的相遇使得我们整个行程生出别样的神奇，宛如一曲天堂圣乐飘进凡界，余音袅袅……

云南照片 488[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