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漂泊中寻觅生命诗意

一直以来，我始终关注着诗人北岛的文字和行迹。这是一个以文学为志业的人，对一种特殊的文学存在和生命存在的敬意。

漂泊是北岛的存在方式，他是我们寄身于此的广阔世界上的一位独行客——不是那类有闲阶级的旅游族群，他们满世界咋呼，将旅行弄成阔气的时尚与排场。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委，北岛的世界之旅起先是被迫无奈，他挥别母语的故乡，浪迹天涯，而当漂泊成为生命常态，他却从中品咂出别一番滋味：“其实，旅行是一种生活方式。一个旅行者，他的生活总是处于出发与到达之间。从哪儿来到哪儿去都无所谓，主要的是持未知态度，在漂泊中把握自己……”

“我一无所有地漂泊”——这是秘鲁诗人瑟塞尔·瓦耶霍（Cesar Vallejo）的诗句，北岛借来比拟自身的存在处境。诗人北岛将自己的漂泊历程写成散文，《蓝房子》和《午夜之门》是他最新结集面世的两个文本。他自述：散文写作“起初是为了养家糊口，写着写着却发现了另外的意义”。我在他的文字里瞧见他拖曳着瘦削而孤单的身影，就像一条沉默的风，时而飘行在纽约、巴黎——那些极尽繁华的世界名城，时而又晃动在南美或南部非洲一些不知名的边角旮旯，他的足迹遍及天下，是要用一副骨肉脚板，丈量世界的浩阔？他所到之处，有些地名人们耳熟能详，它们是世界新闻中的活跃元素，有些则陌生而怪异，仿佛是些天外所在，你无法调用自己的经验积累去想象。但北岛面对一切异地均能坦然处之，这是长年漂泊练就的沉着与大气，“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胸有丘壑，生命自然从容——那是局促一隅、斤斤计较于俗利的吾辈无法企及的生命境界。

漂泊者北岛其实对异地的风景无甚兴意，这与农耕时代古典诗人吟风诵月的传统积习到底不同，此间赫然昭示着当代中国诗歌与诗国传统的某些深邃裂隙，而追根究源，则是现代生活的紧张内容早已摧毁了诗歌对风景的雅兴。当代诗意不在异地风景，却跳跃在连绵不停的浪迹旅途，因此，北岛说：“我喜欢漂泊，而并不太在意途径的地方。”他短暂歇脚的地方，其实就是他浪迹之途中一个个驿站，他蹲坐路口，表情漠然，或者随意站立，眯眼打量眼前场面和过往人群，感受不同的人生品格。比如，就在那个名叫“纽约”的著名“驿站”，他冷眼觑对成群扎堆的人流，三言两语勾勒他们七彩生活表相之下的生命本真：“纽约是个相遇的地点，把不同种族不同背景经历的人凑到一起”，“其实他们是棋盘上的棋子，路线几乎是固定的，而捏住他们的手是钱，是命运，是线性逻辑”——他们也是些被宰制的生命呀！

正是在此，我捕捉到漂泊者北岛深藏于内的焦灼，一如某些沉默无语的病灶，生长在他精神深处。你小心品味他精炼而成的文字，从中能感受到他深沉的忧郁。他不作哀婉的伤叹，不铺展自己的忧伤，却把内心忧悒凝练成某种坚硬物质，具有石头的质地与品性——我相信这恰是北岛的力量，他就以此对抗一整个被宰制的世界。北岛关注与叙述的焦点始终在于：个体生命的存在特质。因此，这不是一个无动于衷的旁观者，不是世界的“看客”而是一个身心投入的参与者，他冷眼相觑里潜存着某种隐秘的美丽期待，那是对生命自由的深情向往——正是生命自由，构成了北岛的诗意憧憬。

但他所到之处在在见着对个体生命的漠视、禁锢、宰制，甚而有骇人听闻的摧残，场面触目惊心，人们却司空见惯，他的内心焦灼因此弥漫开来，成为一种文化隐痛。他满世界漂泊，其实只为了寻觅生命自由的诗意所在。或许这样的诗意已不复存世，也可能从来没有，只是某种美好幻想或幻觉，他因而注定将一直漂泊，直至生命大寂。他明白自己的生命意义就在漂泊，所以，难怪他迷恋这句诗——“我一无所有地漂泊”。

《蓝房子》、《午夜之门》，北岛著，凤凰出版传媒集团  江苏文艺出版社2009年3月第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