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这是十九世纪的文学故事了,它被一个多世纪的岁月摩挲得有些斑驳,仿佛晾晒空里的一件旧衣裳,说起来已是老生常谈,恰似一篇经文由无数唇齿诵读之后,言者无意,听者也无心——但我还是有充足的理由,予以深究:
从1871年至1880年,大约有十年之久,莫泊桑每隔一段时间就去拜见福楼拜——其时法兰西文坛如日中天的名家。这是难得的机缘:福楼拜的父亲是莫泊桑舅舅的教父,而福楼拜本人与莫泊桑舅舅和母亲的友情,可以追溯到他们遥远的孩提时代。晚辈莫泊桑显然无比珍惜自己的此份幸运,他每回恭敬地呈上自己的习作,当面聆听福楼拜的教诲。
这真的是法兰西文坛乃至世界文学史上的一段佳话。福楼拜对写作艺术的孜孜追求近乎苛刻,举世闻名,他的写作精雕细刻,犹如苦行僧一般倔强。“整个星期一和星期二,都在用来寻找两行句子了”——你听听他在一封给友人信上的述说,可见他遣词造句的慎严与艰难;而在长期艰辛实践中,福楼拜累积了深厚而精湛的有关写作艺术的经验体悟。出于对莫泊桑母亲家族的诚挚友情——更出于对文学艺术某种宗教般的信念,他严格而真挚地教导莫泊桑:
“当你走过一位坐在他门口的杂货商的面前,一位吸着烟斗的守门人的面前,一个马车站的面前的时候,请你给我画出这杂货商和这守门人的姿态,用形象化的手法描绘他们包藏着道德本性的身体外貌,使得我不会把他们和其他杂货商、其他守门人混同起来,还请你只用一句话就让我知道马车站有一匹马和它前前后后50匹马是不一样的。”
“对你所要表现的东西,要长时间很注意地去观察它,以便发现别人没有发现过和没有写过的特点。任何事物里,都有未曾被发现的东西,因为人们用眼观看事物的时候,只习惯于回忆起前人对这事物的想法。最细微的事物里也会有一点点未被认识过的东西。让我们去发掘它。为了要描写一堆篝火和平原上的一株树木,我们要面对着这堆火和这株树,一直到我们发现了它们和其它的树、其它的火不相同的特点的时候。”
这些话语里有福楼拜的艺术精髓。师从福楼拜的十年间,莫泊桑勤学苦练,用心精进,但发表篇什寥寥无几——这当然与老师的严格要求、严厉教诲有关。1880年,莫泊桑终以《羊脂球》声震法兰西,十年磨剑,一夜成名,此后更是蒸蒸日上,成为“短篇小说之王”;他的恩师却在他成名之年溘然长逝——福楼拜仿佛功德圆满,衣钵传人后,尽可放心归去。
二
这一对师徒传承的文坛旧事,向来为文学史家津津乐道,阐述者累千成万,评说却几乎千篇一律,主旨大多聚焦于:作家艺术观察力的养成与艺术表现力的锤炼。这样的认知自然是种合理阐释,但在我看来,它仅止于事实与意义的浅表。在传授莫泊桑文学技艺的同时,福楼拜也熏育着他严肃而谨严的文学书写态度,犹如教徒一般虔诚的敬业与献身精神;我以为:这是高于一切文学技艺的文学信念——此层蕴涵,却鲜有论及。
成就十九世纪文学伟大价值的因素,显然是多元的;而在其间,某种普遍操持的“庄严的文学信念”,则是强劲有力的深层前提,它是庄重的创作精神与严肃的写作态度的内在支撑。所谓“庄严的文学信念”,简略而言,即是将文学视做某种“庄严之物”,其内在体验是文学书写者对自身文学实践的尊严感与自重意识,外在表现则是文学实践的严谨作风与审慎操作。
正是心底视文学为“庄严之物”,福楼拜竟耗费两个整天的时间“寻找两行句子”,还要求莫泊桑“只用一句话”就写出一匹马与其它五十匹马的区别。自然,可引的例证不惟有福楼拜师徒,比如还有俄罗斯巨匠托尔斯泰,他绞尽脑汁为《安娜·卡列尼娜》书写一个满意开头,数十次反复修改最终定稿:“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这是迄今为止最好的小说开头之一,广为论家引证,奉作经典开篇。而托翁的前辈、俄罗斯一代“文坛盟主”果戈理,其《死魂灵》第二部自家不满,也难孚众望,他索性将手稿付之一炬,宁把心血抛洒、不留次品存世——对自己的残酷,正映照出他对文学的敬仰与尊重。
那些十九世纪的大师们,他们巍峨如山的文学成就,以及出类拔萃的文学技艺,由艰辛修炼而成,他们经年累月锲而不舍,持之以恒的坚韧毅力,其力量源泉就有“庄严的文学信念”。一直以来,我对十九世纪欧洲文学怀抱深深的敬意,其实是对一种伟大文学信念的深切眷恋。
诚然,视文学为“庄严之物”的,远不止于十九世纪的那些欧洲大师。你在一切杰出文学家身上、以及在他们的文字里,均能发见对 文学本身的庄严感。比如,曹雪芹著述《红楼梦》,“于悼红轩中批阅十载,增删五次”,“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这真是用心血来写书,书未写完,心血已尽,小说似乎注定无法完成。日后有无法统计的一代代“学者”,借着这部未完成之作成为“教授”、“名流”,升迁,晋级,立项,领奖,活得滋润而风光,他们是否都还记着曹雪芹的困顿与苦难?是否还能感受他穷愁潦倒中执著书写的那份心血与庄严?我实非要求所有的“红学”专家,或者所有喜爱《红楼梦》的读者,在当代社会生活背景里,均去着意“复制”曹雪芹一般的困窘与艰辛;我意欲强调的是一种“庄严的文学信念”,它存活于曹雪芹的笔端,并且成就了一部未完成的中国经典。
三
我曾经在某档电视访谈节目中,听老画家黄永玉谈沈从文;当被问及沈氏小说最主要的特点是什么,老人手持烟斗,眼光蓦然放亮,脱口而出两字——“讲究!”这是所有关于沈从文艺术的评说中,最为别致的概括,在我看来也是最为精当的领悟与表述:“讲究”,不惟是技艺的细磨推敲、精益求精,更为深邃的是,它内里秉持着某种艺术耐心和艺术品位,抱持着对文学艺术本身的庄严敬重——此间弥漫着一种神圣情感,我相信这才是沈从文艺术的奥秘与真谛所在。
今天,时光刻刻流转把我们带进了二十一世纪,那些故去的大师他们的身影渐行渐远,他们的事迹沉默在记忆的书册里。今天,我们是否还拥有他们曾经秉持的那一份“庄严的文学信念”?那种文学信念,是否就是某种古典的遗响,而不具有现代性品格与当下价值?在这个价值渐趋多元的时代,人们从事文学创作等文学实践活动的原委与理由,千差万别;任何个人均无权力要求他人的文学实践,必须遵从某种外在的律令。文学实践,必得实践者的精神自由,方有可能获得文学的独创性;以某种“神圣”的召唤宰制艺术精神自由,我们曾经有过惨烈的经历。但我必得在此强调的是:对文学本身的庄重信念,应该是文学实践者艺术精神的内核。
因此,我不以为“庄严的文学信念”是一种过时意识;事实上,它是一切真正有价值的人类文学的普遍内在特质。而在当代中国享乐主义风行的文化处境中,在当代中国文学体制化、时尚化倾向愈演愈烈的背景里,追溯“庄严的文学信念”的传统,就不惟是一次优雅的怀旧,更是对当代中国文学的一种深切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