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见略萨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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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篇 2009-10-10 14:00:47
我至今依然清晰记得大约二十年前的某段时间里,自己对略萨的倾心痴迷,我几乎收寻并购得他作品的所有中译版本,并且以某种着魔般的欣喜激情,夜以继日地捧读——那是当代中国一个卑微却怀揣高远梦想的“文学青年”,对一位遥远异国的小说大师,越洋跨海所表达的最深切的敬意。我相信这样的情感体验与文学经历,定然不为我个人独享;事实上,我对略萨及其小说爱不释手的喜好,不过是“新时期”中国文学的许多亲历者,对上世纪六十年代前后拉美“文学爆炸”心向神往的一例个案。
马里奥·巴尔加斯·略萨,享誉世界文坛的秘鲁当代作家,与富恩特斯(墨西哥)、科塔萨尔(阿根廷)、马尔克斯(哥伦比亚)并称为拉美“文学爆炸”四大主将。他于1936年3月28日出生在秘鲁第二大城市阿列基帕,1946年全家迁居首都利马,1950年迫于父命入军事学校——它具有教养所的性质,1957年考入圣马可国立大学,1958年赴西班牙留学,取得哲学、文学博士学位,1959年来到巴黎,一边工作(先后做过记者、翻译、新闻编辑、电台广播员,教过西班牙文),一边开始文学创作,这是他勤奋而兴奋的“学艺”时期。巴黎是西方“文化之都”,既有深厚的古典文学-文化累积与传统,也有种种先锋文学、前卫艺术特立独行,一无顾忌地登场试验。这里是滋育文艺大家的最开放、也最具成效的“学校”,从二十世纪二十年代起,许多后来享誉全球的文学大师、艺术大师,拥有在巴黎“学艺”的经历与经验,来自秘鲁的略萨,不过是一长列名单中的一位。
1963年略萨出版《城市与狗》。这是他的成名作,具有鲜明的自传色泽,小说显然有其自身军事学校生活的素材资源与经验调用。军校的黑暗与丑恶,在略萨的叙述中被赋予专制政治与警察国家的象征蕴涵。正因此,略萨触怒了秘鲁军事当局,而他的母校更是老羞成怒,竟将约1000册《城市与狗》当众焚毁——可见“焚书”一事,非独中国“国粹”,大凡专制政体均会有此一手。但该书为略萨赢得了世界声誉,获取多种奖项,被译成20多种文字,而我必得强调指出的是:作为略萨的成名作,《城市与狗》表现出对当代社会现实的高度关注与敏锐感觉,其间体现出的现实批判精神与道义力量,是略萨后来著作一以贯之的叙述品格与文学伦理,并且,这也是拉美“文学爆炸”的基本精神力量之所在。在我看来,拉美“文学爆炸”同时也毕现拉美一代作家的公共知识分子身份与境界——这对当代中国作家,应该是个“提醒”!
当我还是“文学青年”的时候,我对略萨的喜爱聚集于他的叙事结构。他被公认为“结构现实主义”大师,其故事叙述总是呈现出跨度极大的跳跃性,他却跳跃得非常轻松、自然,犹如白驹过隙一般,了无痕迹;由此,他的小说形制构成对传统线性小说的某种颠覆——年少气盛时,我迷恋这种“文学反叛”精神,其实对略萨小说结构的造设底奥,茫然不解。文学理解力也需要时光的雕琢与磨砺,需要知识积累,更需要生命体验;许多文学问题,需要有足够的人生经验,你方能解开。现在看来,传统线性小说犹如站在树下抬头看树,你看到树干上长出分枝、分枝上长出树叶——那是一种一目了然的逻辑关联;略萨的叙事却像悬身大树上空,你见着无数的枝枝叶叶,它们各自分开,仿佛互不相干,你只有坚持读下去、读到底,才能明白原来它们都生长在同一棵树上,你经由无数摇曳多姿的枝叶,才终于触摸到巍峨挺拔的树干,感受到某种深不可测的伟岸与庄严——那是略萨文学世界的精妙所在。。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破解了略萨小说结构的“谜底”,但我相信比较二十年前的那个懵懂少年,今天,我更能理解略萨和他的文学世界。略萨早已年过古稀。多年来,他一直是诺贝尔文学奖的“热门”候选人;至今没有“佳讯”,我不晓得这位老人是否有失意之叹。但我以为:对于这样一位成就卓越的文学大师,你就是今天立马给他诺贝尔奖,那也不过是一份迟到的“弥补”而已。日前,上海译文出版社推出其中译本系列作品《城市与狗》、《公羊的节日》和《天堂在另外那个街角》,后两部是首次被翻译成中文。尽管略萨在全球范围拥有大量读者,但我相信他定然会欣悦于自己的作品,被转换成世界上使用人口最多的语言。
因此,我想见那个名叫马里奥·巴尔加斯·略萨的秘鲁作家,他蹲在世界的某个僻静角落,沐浴在古老而新鲜的太阳光里,就像我家乡那些饱经风霜的老人,咧嘴而笑。假如他知道——就在此刻,世界的另一个僻静角落,有一个人正用纯粹的汉语,向他表达着一种纯粹的、没有任何功利的、已经长达二十年之久的敬意,你说他可能会如何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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