获奖的“陌生人”:她是谁?
那位名叫“赫塔·穆勒(Herta Müller)”的德国女性,她是谁?她从2009年诺贝尔文学奖候选人那一长串名单中脱颖而出,获取桂冠——那份名单包括美国作家罗思和欧茨、以色列作家奥兹、秘鲁作家略萨等等业已享誉全球的名字,他们多年以来一直是诺奖的“热门”人选,其已然取得的非凡文学成就、以及由此赢得的崇高文学声誉,合构成某种深切的“众望”。但这一次,如同先前许多回一样,“众望无归”,诺贝尔文学奖评审委员会把荣誉和奖励授予一位“陌生人”。
有人说:诺奖评委们又一次“忽悠”读者。这说法表达了一种普遍的真实直感。饶有意思的是——“忽悠”,这个中国本土的地方性语汇,被巧妙活用在跨文化批评的实践个例中;在我看来,这样的“语汇迁用”,表达着无法把持生活与世界的幽深喟叹。
也有人把赫塔·穆勒获奖,喻为一场“华丽的游戏”:人们通常总以为老“K”以上的角色才能称“王”,但游戏的结局常常出人意料,一个普通的“J”在一副牌局里成为最后的赢家,结果取决于某种隐秘的游戏规则。把诺贝尔文学奖评审视作“游戏”,或许有其道理,但说法未免过于玄虚化,而最可置疑的是:你凭什么断定谁是“‘K’以上的角色”、谁又是“一个普通的‘J’”?你带着某种先入之见的预设,并且你的先入之见分明招摇着“文学等级制”与“作家等级观”的破旧旗幡,而一旦最终结果粉碎了你的期待,你即悻悻然,半是揶揄半是尴尬,阴阳怪气说这不过是“一场华丽的游戏”——你怎不反省自己先入之见的预设,本就夹带着隐秘的偏见!
也有人直击评审委员会连续数年把奖项授予欧洲作家,是地道的“欧洲中心主义”——这一回,这样的“愤怒抗议”不是来自曾经的殖民地半殖民地民族,而是来自欧洲的兄弟与盟友——美国的广大媒体。当今世界唯一的超级大国,似乎觉得自己与此奖项的荣耀隔得实在太久长了——它最近一次获此殊荣在1993年,获奖人为黑人女作家托妮·莫里森。十六年间总是失之交臂,这个当代“巨无霸”或许自觉有伤脸面,恼羞之下口出怨言——心情自可理解,况且这些年来罗思、欧茨等美国名家一直是“热门”人选,望穿秋水却总是花落人家,某些“老美”有点情绪也属正常。但凭什么你“老美”就非得隔点时间就得一回奖?从来就没得过此奖的国度有的就是——比如我拥有数千年文明史的堂堂中华!你十六年没得就气恼、猴急,我从来未得你说我该如何骂娘、造反?其实,对于“欧洲中心主义”的指责,诺奖评审委员会早有耳闻,且不回避,其常任秘书长彼得·恩格伦德就曾公开表示:“我不认为我们寻找欧洲人得奖是个问题,但我们的确有这个倾向。欧洲人比较容易对欧洲或以欧洲传统为基础所写的文学有深刻体会。这才是诺贝尔文学奖真正的问题所在。”话说得很坦率,也在理。
就世界文坛而言,赫塔·穆勒确实是个“陌生人”。即便在西方,她也算不上一位有影响力的作家,比如,她的书迄今仅有四本被译成英文——全球最具影响力的语言。得知她获奖后,她所在国的权威媒体德新社在有关评论中也坦陈:在结果宣布之前,几乎没有任何迹象表明,赫塔·穆勒的文学造诣足以获得诺贝尔奖。
但诺贝尔文学奖评审委员会就是把奖项授予她——一位世界文坛的“陌生人”!那些睿智而学富的评委,我相信他们作出决定前定然考量了候选人当下的文学影响力,我相信他们当然不会忽略赫塔·穆勒尚为寂寞的文学声名——但他们还是把奖项授予她!我在这种坚执得几近固执的举止中,感受到某种坚定不移的专业自信,它不为任何外界的、非自身的因素所动——对比当下中国形形式式文艺评奖的“内幕”与“丑闻”,这种专业自信与专业独断,真的万难而可贵!
“被剥夺者”:“我怕故我写”
赫塔·穆勒,1953年8月出生于一个讲德语的罗马尼亚族家庭,其父“二战”时曾在德国党卫军服役,母亲战后因受牵连曾被关进劳改营。大学时代,赫塔·穆勒研读德语和罗马尼亚文学,其间加入“巴纳特行动组”,这是一群德裔罗马尼亚人组织的文学团体,以追求创作自由为宗旨。大学毕业后,穆勒进工厂当德语资料译员,1970年代,因拒绝与秘密警察合作,被开除出厂,在托儿所当阿姨,业余兼做德语家教谋生。1982年,赫塔·穆勒的短篇小说集《最低点》经层层严审、大幅删改后,在布加勒斯特出版,其原稿经人偷带出国,两年后在西德付印。1984年,赫塔·穆勒在罗马尼亚出版第二本小说集《压抑的探戈》,表现其家乡德裔村民中狂热的法西斯心理,因此受到批判;与此同时《最低点》在西德大获好评,赫塔·穆勒受邀前往参加全球闻名的法兰克福书展,并公开发表反对齐奥塞斯库独裁统治的言论——此举直接导致她的作品在罗马尼亚被禁止发表。1986年,赫塔·穆勒在柏林出版小说《人是世上大傻瓜》,描写一个德裔罗马尼亚农民家庭一心取得出国护照的艰辛历程;次年(1987年),与同为作家的丈夫理查德·瓦格纳一起移民西德。此后,赫塔·穆勒见世的作品尚有:《独脚旅行记》(1989年)、《曾几何时,狐狸就是猎人》(1992年)、《心兽》(1994年,其英译本《风中绿李》1998年荣获都柏林文学奖)、《今天我宁愿不见自己》(1998年)、《呼吸钟摆》(2009年)等。
她“以诗歌的洗练与散文的晓畅,呈现了被剥夺者的处境。”(“who ,with the concentration of poetry and the frankness of prose,depicts the landscape of the dispossessed”)
——这是诺贝尔文学奖评审委员会给赫塔·穆勒的授奖理由。其间,核心的关键词显然是“被剥夺者”——“the dispossessed”(新华社“第一时间”的报道译作“失业者”,贻笑天下!)。
“被剥夺者”,一种苍凉的生命存在,这个语汇被写入诺贝尔文学奖授奖词,表征着某种文学书写的特殊质地与品格。而在我看来,其间更深的蕴涵与意味是:一无所有的“被剥夺者”,他们的“处境被文学“呈现”,文学成为他们灵魂的最后一堵墙——绝无仅有的依傍;赫塔·穆勒,正是用文字砌墙,供所有“被剥夺者”、包括她自己背靠的一个人。
赫塔·穆勒的文学书写,带着对齐奥塞斯库极权时代的沉痛记忆。作为一位“前东欧”作家,她的文学世界的建构,与现代专制政治之间具有某种深切的内在关联。当极权统治把所有人分作少数的“管教”和绝大多数的“被管教者”两类,赫塔·穆勒属于后者,并且是其中的“不服从管教者”。“不服从”,更要“剥夺”干净——这是极权政治的“绝对逻辑”,于是我们看到赫塔·穆勒的作品在齐奥塞斯库的 罗马尼亚被禁止出版,这是“剥夺”个人言论自由的无数极权举止里的一桩。当“剥夺”行为被政治合法化甚至神圣化并因而日常化,“被剥夺者”便成为普遍的存在物。
“这里不是我的家/哪里有齐奥塞斯库/哪里就是异乡”,赫塔·穆勒在一首诗里这样写道,诗名译作汉语,叫《我怕故我写》。“我怕故我写“,内心的恐惧成为她文学书写的理由、或者说动力,文学成为她应对“被剥夺”的“处境”的唯一依傍。“家/就是我行走的路途/在没有上帝和天使护卫的行程中/我就靠天边外的一片彩云活着/我不能不把它画下来/挂在床头/挂在梦的银钩上”——我想见赫塔·穆勒背倚她“画下来”的那片“彩云”,同时感受到她忧伤似夜,她的目光在黑暗里闪烁。
尖锐的忧伤,与固执的梦想,对峙,交融——赫塔·穆勒的文学质地使我肃然起敬,她的文学世界以虚构艺术的样态,表达了对现实世界的某种匡正与救赎意欲。
那些刺穿表皮深入骨髓的描述
你可以以某种理由给于赫塔·穆勒某种奖项——就象诺贝尔文学奖评审委员会所做的那样。当然,你也可以出于某种能够明言或难以言说的原因,对赫塔·穆勒的获奖提出你的意见与看法。价值多元与观念对话,是走向比较健全社会的路径与前提,对思想的硬性规制与强求统合,也是“剥夺”的一种形态。
我不能否认诺奖授予从罗马尼亚迁居德国(其时为“西德”)的赫塔·穆勒,此间或许存有某种隐密的政治考量——正如我也不能断言此间一定存在某种政治意图一样。我无意作任何“无据推测”,因为它极易被“先入之见的预设”宰制,从而陷入虚妄的判断却不自知,甚或以谬见为真理,并以真理自居走向意识形态霸权。同时,我们还应该警觉的问题是:我们对于奖项与授奖的兴意,常常淹没了对受奖人——尤其是淹没了对其创作与文本的应有关注。我们更多注意的,其实是奖项的荣誉光环,在当代商业文化的语境中,我们内心偏执于把受奖人仅仅当作“职场成功人士”一类视待。
在我看来,诺贝尔文学奖评审委员会2009年授奖决定,其最值称道处,在于:它提醒世人一种实有价值的作家及其文学质地的存在——这是我们先前所忽略的,她寂寞而倔强地存活着,砌一堵文学之墙,抵抗“剥夺”成性的政治。她在西方世界并非主流,而在东方世界,比如在汉语的大地上,更是知者寥寥。
有媒体报道赫塔·穆勒在汉语世界被译介的情况:1999年台湾翻译出版《风中绿李》;2001年大陆《译林》杂志第6期推出《黑色的大轴》中译本;2003年《世界文学》第5期翻译发表其短篇《一只苍蝇飞过半个森林》。其实,更早的译介在1990年代初,有据可证——
1992年第1期《世界文学》辟有“德国作家赫·穆勒作品小辑”(赫·穆勒即现译赫塔·穆勒),发表其两个短篇中译本《乡村纪事》(俞宙明译)、《地下的梦》(李贻琼译)。“小辑”的编者在前言中介绍了1991年10月23日至25日歌德学院北京分院与《世界文学》合作举办“赫尔塔·穆勒作品翻译竞赛研讨会”。而在之前,1991年初,翻译竞赛工作即已展开,由歌德学院北京分院院长阿克曼先生提出选题,李健吾等四名评委“忙碌了大半年,从75篇参赛稿中选出了10篇,又从10位青年译者中评出四名获奖者”,“小辑”就是本次赛事的成果展。“小辑”附有张佩芬所撰评论《在最遥远、最陌生的地方发现一个故乡》。“小辑”中还插入“现代作家小传”栏目,发表署名劳人的作家简略介绍《赫尔塔·穆勒》。
歌德学院北京分院和《世界文学》编辑部组织此项赛事及“德国作家赫·穆勒作品小辑”的刊发,或许是汉语世界对这位女作家的最早翻译介绍。我藏有1992年第1期《世界文学》——这不能证明我有什么先见之明,它不过是一份偶然的幸运而已,我对于“赫尔塔·穆勒”了无记忆与印象,我甚至不记得这两个短篇当初是否读过。我以某种“补救”的歉愧“返读”17年前这本旧杂志——它的封面及所有纸叶均已在时光里老去,我在读《地下的梦》时,惊讶于如下的文字——
你外公第一夜睡在我身边时,穿过院子的黑暗,我听见他的马儿在呼吸,外婆说。它们和他有一样的呼吸。一匹白鼻孔的马探进他的衬衣,钻到他胸里,战战兢兢地。我的手害怕他的身体。我把辫子围脖子绕了三圈儿,像蛇环着我的皮肤,我把发梢搁在耳后,对它说,蛇啊,找一根血管,喝吧,我的血是清醒的,即便天光破晓,你也不会睡着的。
——“我的手害怕他的身体”,“我的血是清醒的”,这样的描述刺穿表皮深入骨髓,惊心动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