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当一位老人行至生命某个“整十年”路口——比如“八十寿辰”,我们以某种方式向他(或她)致贺,这是人之常情。假如这位老人碰巧是位著名作家,我们通常会举行“作品研讨会”之类活动,藉此表达敬仰之情,而照我们的习俗惯例,此间定然不乏礼俗的套语与溢美之辞。
2009年11月20日,著名诗人白桦八十华诞。22日,“白桦新作研讨会”在全国名镇江苏吴江震泽举行,有中国作协书记处书记发来贺电,有中国作协副主席到场恭贺,有20多位作家、诗人、评论家出席——这些均是我们习以为常的礼俗场景了,其间你可见着国家文学机制的庞大身影,它就像一副画面的巨大背景。“白桦是一面镜子”、“追求光明的人”、“尊严地活了八十年”、“虽九死其犹未悔”、“他身上有中国知识分子的良知和担当”——与会者的这些高调弘论,我们大都耳熟能详,它们犹如某种类型的世俗经文,被人们有口无心地反复读念,而其间本有的神圣内涵,早被他们委琐的心机与行为消解得烟消云散。在这一片俗套的场景与同样俗套的赞语中,我看见苍老的白桦站起身,是一棵八十岁的老树,他用饱经沧桑的声音“答谢”,他说——
我没有参加过这样盛大的研讨会,许多年了,我就像一棵腹地边缘的树,总是在雾霭中,连自己的枝叶是什么颜色都看不见。有些关心我的读者这样对我说:“我总在寻找你,最终总是通过一种熟悉而又有些陌生的声音找到你。”
由于我的愚钝和浅薄,以及当代历史进程中的强大的杂音,使我许多年来实际上离开诗歌乃至文学很远、很远。当我一旦摆脱杂音和鹦鹉学舌,试图用晚年老人的清醒和儿童的天真传达自己心灵的阵颤,反而被视为鬼魅,好不容易在读者的呵护下,最终坚守住了这份应有的清醒。
二
其实,一个二三十人出席的“研讨会”,在当代中国文化-文学体制中,远算不得“盛大”——想想那些动辄聚集百人以上的“豪华”会议、以及那些游山玩水的奢侈项目与内容吧;对照之下,二三十人参加、会期仅只一天的“白桦新作研讨会”,多少有些寒碜。
但我这样说,并非为这位八十岁的老诗人争排场、抱不平。我知道:本真的诗家,无需向体制讨要桂冠和交椅,真正的诗人特立独行,诗性不受任何体制的框制,他在体制之外——借用白桦先生的自喻,即是:“像一棵腹地边缘的树”。这位“清醒”的睿智老人,只用一个栩栩如生的比譬、以一个众所熟识的植物形象,就清晰地表述了他自己与体制之间的关系与距离;我在他的自喻里领会到一种深邃的知性与识力,那是由岁月和磨难锤炼而成的。相形之下,在他八十华诞时分“献给”他的那些赞誉,听起来就像风一样空洞,而且——浅薄。
我听见诗人白桦他面对风一样空洞而浅薄的赞誉,平静地说:“谢谢。”
我听见他在风中吟诵——“除非是让我死,/不,即使是死,我也不会忘记你,/我的灵魂会把记忆交给悬崖峭壁,/以化石的方式流传后世。//除非我已经出卖了灵魂,/剩下的是一具行尸走肉;/可倏然的刀锋,经常会/冷丁地用凛冽的寒光试探我。//我自己知道,即使把我放在砧上,/我都会像冰山一样沉重和冷峻;/虽然我的脸上挂着儿童般的天真,/那只是为了衬托鬼魅的狰狞。//……”
这是长诗《从秋瑾到林昭》的开篇三节,就像一片山脊劈面耸立,那种凝重直抵你灵魂底部。白桦用十年之久锤炼这首长诗,“初稿于1997年7月15日——秋瑾姑娘在绍兴轩亭口就义九十周年纪念日”,“完稿于2007年7月15日——秋瑾姑娘在绍兴轩亭口就义一百周年纪念日”;十年之功不只是消耗于语言和修辞的推敲,更是从历史中提炼思想,于苦难中凝练诗情,生命流放在苍凉的旷野,步步丈量灵魂的博大。秋瑾与林昭,两位献身信仰的伟大中国女性,白桦用汉语诗歌为她们塑像,并向所有的同胞发问——
我们是个人人都在怀疑自己的民族吗?
我们是个人人都在盲从偶像的民族吗?
我们是个人人都在信奉仇恨的民族吗?
我们是个人人都在自甘为奴的民族吗?
三
“白桦先生是个追求光明的人”——有人这样赞誉。我相信白桦内心定有一片清明澄碧的境地,但我不想以他内心的“光明”遮蔽他承受的精神苦难。
“我首先代表上海市作协祝贺白桦同志尊严地活了八十年”——此处官场套话中的关键词是:“尊严地活”。问题在于:在一个素有奴性传统的社会场域里,活着且要保持个体尊严,必须付出代价与牺牲——其间的精神苦难,不是任谁皆能忍受,所以“尊严地活”的人,毕竟稀有!
我不愿以空洞的赞语,辱没一颗沉重而睿智的心魂。在我看来,精神苦难既是诗人白桦的人生境况,也是他文学书写的基本主题。他承受着沉重的民族苦难记忆,并且用文学的方式表述出来;这使得他的精神以及他的文字,具有沉重的质地与品性。但我们处身的庞大机制,操弄“遗忘的工具”,遮蔽甚或掩饰我们生活和生命的苦难内容。在所有的“生日赞语”中,我注意到这样一句话:“当时创作‘伤痕文学’的人,现在都‘不见了’,而白桦在。”我想,此间的意思是:白桦,一直坚持着对民族苦难的追问。
在一个功利崇尚的时代,对精神苦难的记忆与溯源,显然是“不合时宜”的。体制与世俗的双重合力,将诗人白桦和他的苦难叙述挤向一隅,成为“腹地边缘的树”——但他挺立着,并以沉重的诗行提醒:我们所谓的繁华不过是生活的皮相与表象,苦难的灵魂依旧在俗世的旷野上跋涉。
相关链接:白桦(1930-),著名诗人、剧作家、小说家。著有诗集《金沙江的怀念》、《我在爱和被爱时的歌》,长诗《鹰群》、《孔雀》,长篇小说《远方有个女儿国》,剧本《今夜星光灿烂》、《苦恋》等。2009年8月新出诗集《长歌与短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