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桦,一棵“腹地边缘的树”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9-12-26 15:46:59

当一位老人行至生命某个“整十年”路口——比如“八十寿辰”,我们以某种方式向他(或她)致贺,这是人之常情。假如这位老人碰巧是位著名作家,我们通常会举行“作品研讨会”之类活动,藉此表达敬仰之情,而照我们的习俗惯例,此间定然不乏礼俗的套语与溢美之辞。

20091120,著名诗人白桦八十华诞。22日,“白桦新作研讨会”在全国名镇江苏吴江震泽举行,有中国作协书记处书记发来贺电,有中国作协副主席到场恭贺,有20多位作家、诗人、评论家出席——这些均是我们习以为常的礼俗场景了,其间你可见着国家文学机制的庞大身影,它就像一副画面的巨大背景。“白桦是一面镜子”、“追求光明的人”、“尊严地活了八十年”、“虽九死其犹未悔”、“他身上有中国知识分子的良知和担当”——与会者的这些高调弘论,我们大都耳熟能详,它们犹如某种类型的世俗经文,被人们有口无心地反复读念,而其间本有的神圣内涵,早被他们委琐的心机与行为消解得烟消云散。在这一片俗套的场景与同样俗套的赞语中,我看见苍老的白桦站起身,是一棵八十岁的老树,他用饱经沧桑的声音“答谢”,他说——

我没有参加过这样盛大的研讨会,许多年了,我就像一棵腹地边缘的树,总是在雾霭中,连自己的枝叶是什么颜色都看不见。有些关心我的读者这样对我说:“我总在寻找你,最终总是通过一种熟悉而又有些陌生的声音找到你。”

由于我的愚钝和浅薄,以及当代历史进程中的强大的杂音,使我许多年来实际上离开诗歌乃至文学很远、很远。当我一旦摆脱杂音和鹦鹉学舌,试图用晚年老人的清醒和儿童的天真传达自己心灵的阵颤,反而被视为鬼魅,好不容易在读者的呵护下,最终坚守住了这份应有的清醒。

其实,一个二三十人出席的“研讨会”,在当代中国文化-文学体制中,远算不得“盛大”——想想那些动辄聚集百人以上的“豪华”会议、以及那些游山玩水的奢侈项目与内容吧;对照之下,二三十人参加、会期仅只一天的“白桦新作研讨会”,多少有些寒碜。

但我这样说,并非为这位八十岁的老诗人争排场、抱不平。我知道:本真的诗家,无需向体制讨要桂冠和交椅,真正的诗人特立独行,诗性不受任何体制的框制,他在体制之外——借用白桦先生的自喻,即是:“像一棵腹地边缘的树”。这位“清醒”的睿智老人,只用一个栩栩如生的比譬、以一个众所熟识的植物形象,就清晰地表述了他自己与体制之间的关系与距离;我在他的自喻里领会到一种深邃的知性与识力,那是由岁月和磨难锤炼而成的。相形之下,在他八十华诞时分“献给”他的那些赞誉,听起来就像风一样空洞,而且——浅薄。

我听见诗人白桦他面对风一样空洞而浅薄的赞誉,平静地说:“谢谢。”

我听见他在风中吟诵——“除非是让我死,/不,即使是死,我也不会忘记你,/我的灵魂会把记忆交给悬崖峭壁,/以化石的方式流传后世。//除非我已经出卖了灵魂,/剩下的是一具行尸走肉;/可倏然的刀锋,经常会/冷丁地用凛冽的寒光试探我。//我自己知道,即使把我放在砧上,/我都会像冰山一样沉重和冷峻;/虽然我的脸上挂着儿童般的天真,/那只是为了衬托鬼魅的狰狞。//……”

这是长诗《从秋瑾到林昭》的开篇三节,就像一片山脊劈面耸立,那种凝重直抵你灵魂底部。白桦用十年之久锤炼这首长诗,“初稿于1997715日——秋瑾姑娘在绍兴轩亭口就义九十周年纪念日”,“完稿于2007715日——秋瑾姑娘在绍兴轩亭口就义一百周年纪念日”;十年之功不只是消耗于语言和修辞的推敲,更是从历史中提炼思想,于苦难中凝练诗情,生命流放在苍凉的旷野,步步丈量灵魂的博大。秋瑾与林昭,两位献身信仰的伟大中国女性,白桦用汉语诗歌为她们塑像,并向所有的同胞发问——

我们是个人人都在怀疑自己的民族吗?

我们是个人人都在盲从偶像的民族吗?

我们是个人人都在信奉仇恨的民族吗?

我们是个人人都在自甘为奴的民族吗?

白桦先生是个追求光明的人”——有人这样赞誉。我相信白桦内心定有一片清明澄碧的境地,但我不想以他内心的“光明”遮蔽他承受的精神苦难。

“我首先代表上海市作协祝贺白桦同志尊严地活了八十年”——此处官场套话中的关键词是:“尊严地活”。问题在于:在一个素有奴性传统的社会场域里,活着且要保持个体尊严,必须付出代价与牺牲——其间的精神苦难,不是任谁皆能忍受,所以“尊严地活”的人,毕竟稀有!

我不愿以空洞的赞语,辱没一颗沉重而睿智的心魂。在我看来,精神苦难既是诗人白桦的人生境况,也是他文学书写的基本主题。他承受着沉重的民族苦难记忆,并且用文学的方式表述出来;这使得他的精神以及他的文字,具有沉重的质地与品性。但我们处身的庞大机制,操弄“遗忘的工具”,遮蔽甚或掩饰我们生活和生命的苦难内容。在所有的“生日赞语”中,我注意到这样一句话:“当时创作‘伤痕文学’的人,现在都‘不见了’,而白桦在。”我想,此间的意思是:白桦,一直坚持着对民族苦难的追问。

在一个功利崇尚的时代,对精神苦难的记忆与溯源,显然是“不合时宜”的。体制与世俗的双重合力,将诗人白桦和他的苦难叙述挤向一隅,成为“腹地边缘的树”——但他挺立着,并以沉重的诗行提醒:我们所谓的繁华不过是生活的皮相与表象,苦难的灵魂依旧在俗世的旷野上跋涉。

相关链接:白桦(1930-),著名诗人、剧作家、小说家。著有诗集《金沙江的怀念》、《我在爱和被爱时的歌》,长诗《鹰群》、《孔雀》,长篇小说《远方有个女儿国》,剧本《今夜星光灿烂》、《苦恋》等。20098月新出诗集《长歌与短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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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田哥的心理空间 引用 删除 我是田哥   /   2010-01-12 19:30:32
学习了
毛茅的个人空间 引用 删除 毛茅   /   2010-01-03 13:13:27
电脑不在身边。新年快乐。新春笔健!
周晓东的个人空间 引用 删除 周晓东   /   2010-01-02 17:07:53
新年快乐!
纪萍的个人空间 引用 删除 纪萍   /   2010-01-02 16:08:41
陆老师:新年快乐!
岁月留痕--季全保博客 引用 删除 季全保   /   2010-01-02 00:06:30
五味龙博之龙文博采 引用 删除 龙文博采   /   2010-01-01 23:36:37
新年快乐
青果巷居竹 引用 删除 青果巷居有竹   /   2010-01-01 23:13:40
新、旧两个时代。一样的八旬诗人寿辰,懒人寻味。待拜诗人白桦老爷子的作品后,再领悟。
最近读到一篇发表在史学刊物上《冤哉,秋瑾女士》的文章,与新中国推崇的秋瑾女士。似乎有出入。也许时代变了,人物也随之而变。
祝先生新年好!
叶子的故事城堡 引用 删除 龙城叶子@loone   /   2010-01-01 22:36:10
本真的诗家,无需向体制讨要桂冠和交椅,真正的诗人特立独行,诗性不受任何体制的框制,他在体制之外——“像一棵腹地边缘的树”。
深刻,领会……
葛维亚的个人空间 引用 删除 葛维亚   /   2010-01-01 13:59:03
我是看着白桦先生的诗作长大的,一个了不起的,真正的大文人!

祝博主新年快乐!
探索浪漫主义? 引用 删除 大主教抱娇娃   /   2010-01-01 13:29:27
我常常怀疑是云烟还是寒风,是人世还是阴曹地府?只有报春的鸟雀,给予惊喜------
--问候陆先生;新年好------
邹晓慧的个人空间 引用 删除 邹晓慧   /   2010-01-01 10:22:32
祝陆老师新年快乐!事事顺心!
袖剑飞吟 引用 删除 随风笑   /   2010-01-01 10:00:54
我从冰雪中走来,向你致敬并报以一声春天的问候,新年好!
司马见仁的个人空间 引用 删除 司马见仁   /   2010-01-01 09:53:24
请允许引用您的大作,好吗?
史绍熙传略 引用 删除 陈吉安   /   2010-01-01 09:46:29
新年快乐!
我奔,故我在 引用 删除 私奔少帅   /   2010-01-01 09:29:52
新年快乐!
落花能几醉 引用 删除 落花能几醉   /   2010-01-01 07:48:09
新年快乐!
余姚后人 引用 删除 李寿生   /   2010-01-01 06:21:59
新年快乐,更上层楼!
五味龙博之龙文博采 引用 删除 龙文博采   /   2010-01-01 00:36:50
祝新年快乐,心想事成!
老牧的胡扯家园 引用 删除 马士勇   /   2009-12-29 10:39:25
“腹地边缘的树”——但他挺立着,并以沉重的诗行提醒:我们所谓的繁华不过是生活的皮相与表象,苦难的灵魂依旧在俗世的旷野上跋涉。
真正的文人!
邹晓慧的个人空间 引用 删除 邹晓慧   /   2009-12-29 09:16: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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