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宏村喝壶茶

        岁末独坐，清茶一盏。思绪万千，归于默然。想起一篇旧作，正当眼下意态，翻出挂上，聊述心志。

                     到宏村喝壶茶

      你从一位同事那里听说有这么一个村庄。她向你介绍的时候手势异常活络，一脸喜气飞洒——而你恰巧是个容易被远方诱惑的人，就在那个暮春之夜懵懵懂懂上了火车。

 到屯溪，天色大亮，白昼明晃晃潮水般汹涌而至，匆匆换乘汽车，行进于连绵山岭之间，坐观山姿林色，侧视流水村落，车随路转，人随车转，折折弯弯，晃晃荡荡，感觉人车一起栽入另一种隧道，越陷越远越陷越深，呼喊着坠入深渊……

 深渊底处便是宏村。宏村一只佛手将你轻轻托住。这是被誉为“中国画里的乡村”，独特的牛形建构，“科学和诗意最完美的结合”，世界文化遗产，奥斯卡获奖影片《卧虎藏龙》的外景地——宏村声名远扬，外界沸沸扬扬，游客络绎而来，它却冷对沧桑炎凉，蹲在皖南一处山间平地，安然静卧，远离尘嚣。你得穿越白昼黑夜的漫长隧道，甩脱日常俗事，方能抵达。

 你抵达的时候，宏村正做着午后小梦。微风拂动南湖水面，抖起一片涟漪，白墙黑瓦倒映湖中，一尘不染，清晰如洗。

 过拱桥来到村前。左折，走不足百米，见一门，门头墙色班驳。上书：汪氏旧居。跨过门槛，眼前一块小院，长方形，清清爽爽。砖地上青色苔痕淡薄一层，是光阴的印记，散发着丝丝缕缕清清淡淡的凉意。数十盆景摆放院中，精巧玲珑，整齐紧挨着，聚成一片葱茏绿意，叫人联想起无边密林在旷野风中哗哗响动。

 穿过院落，来到正房，迎面是正方形堂屋，不满十平方米。正中一张旧时方桌，桌面一无杂物，干干净净——是那种朴素的干净，被岁月揩抹出来的，悦眼，但并不夺目，安静得如一口井。靠墙一条老式长桌，排放着笔筒、纸墨、砚台……各色旧用物品，它们共同簇拥着两帧老人画像，画像黑白分明，想是汪氏祖上。陈旧光阴歇满老宅，留驻不去，它们层层相叠，老宅从此暗淡下来，恍恍惚惚，半醒半梦，仿佛老者入寐——那一片安详，你不忍打搅。

 你就想退身而出。一旁却有主人轻声相告：“楼上好喝茶。”

 确实有喝茶的念头。

 你就随着指引，爬上陡而窄的木梯。楼上果然别有洞天，房间敞亮，向南窗户大开，正面对宽阔湖面，湖光映入室内，感觉湖水就在身边荡漾，感觉房屋就是一条泊岸的船，感觉你自己就是落在船上的人，任湖水随意轻拍，晃晃悠悠。面窗坐定，见对岸树木高大挺拔，万千叶片在天光里飒飒颤动，浓荫遮天蔽日，扑进窗来；树下，岸基石块大小相仿，块块打磨得圆润光洁，紧密铺叠着，在湖水映衬下，它们个个含光衔晶，鲜活有灵。你静默枯坐，渐渐融入宏村意境，感觉自己也是一枚树叶、一块石片——你就想：在宏村，做一枚树叶、一块石片，也是一种福分……

 你要一壶黄山毛峰，用心品咂。你听见蝉声悠扬，在湖光树荫之间婉转，是大自然纯粹的清唱，没有杂质的声音。你看见一棵榆树探出窗角，成串的长条果子在风中晃动出一种温情的韵律，略带一丝忧伤。你生活中许多人事被宏村的一壶清茶唤醒，过去的许多细节蓦然放亮，生动如初——原来它们一直蛰伏在你的记忆里。它们被一壶茶照亮，同时被它过滤；过滤之后又安然沉淀——却是一种生命的晶体了，你小心收藏起来。

 没有人会相信：你赶火车、乘汽车，穿越白昼黑夜的漫漫隧道来到皖南一个村落，只为了喝一壶茶。但你在宏村那间茶楼上长久不愿离开，心满意足地想——坐落此间，在湖光树荫中，让一壶茶过滤自己的生活，这就够了，不虚此行。你说不清这经历是偶得抑或注定。

 或许你还会来。或许你再也不会来了。但你总该寻个地方——像宏村的那间朴素茶楼，过滤过滤自己，用一壶茶，和一种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