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去近亲远戚家拜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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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篇 2010-02-07 11:41:46
刻印在我记忆中的“过年”情节,总是以故乡为背景。回望过往,年头一个接一个,宛如一部漫长的连续剧,幕幕相连,唯一不变的,是它的外景地。那个素朴小镇,我在自己的虚构作品里,别出心裁替它另起一个名字,叫做“青周”;我自鸣得意:这名字表述着某种色彩感,以抽象文字保存了我对故乡的鲜活印象。青周镇通共只有两条街,都是两丈来宽、百米路长,一条东西走向、一条南北伸开,规规矩矩合出个字母“T”来——当然不是刻意仿造当今的“时装秀”,青周的历史远远长于“T”型舞台,却无法追究、考证,它的街面铺有青石板,被时间与脚步磨来蹭去,光溜发亮,仿佛一首长诗轻吟慢唱间生发出韵律来,意味深长。
一个人最初的“过年”记忆,终究是童年记忆的要素,背景多为各人家乡。起先,我跟随父亲走过青周石板街去“拜年”,大冬天里缩头缩脑,口含糖果,鼻头嗅着鞭炮燃放后满处弥散的火药味。“拜年”是春节的主题习俗,在一个崇尚“长幼有序”的文化共同体内,“拜年”既体现着普遍的伦理规范,也是一代代身体力行的伦理教育,习俗以活生生的实践样式,实施世俗教育的文化功能。父亲带我走进一家家近亲远戚,恭恭敬敬拜长辈,穿过青周石板街,他断断续续零零碎碎向我描绘家族的庞大谱系,它犹如一棵根深叶茂的巨树,生长在名叫“青周”的地面上,一镇人家,多半不是近亲就是远戚,直到成年以后,我还是没能完全弄清:那棵家族巨树所有枝枝叶叶之间,它们内在的血缘关联。
我跟着父亲走进太婆家拜年。太婆是祖父的舅母,祖父舅家唯一在世的长辈。据说,那是旧时代一户显赫的乡村大家族,经历改朝换代的雷霆霹雳,只剩下枯枝败叶,寡母孤儿,小心翼翼地存活在一间老房子里。父亲压低声音告诉我:老房子原来是太婆家成片成片大瓦屋大瓦房里的杂物间,那些房屋土改时统统分掉啦,他们只得住进杂物间。杂物间不见杂物,收拾得井井有条,虽然狭小但不显局促,所有家什揩抹得干干净净,灶台上没一点水渍,阳光透过雕花老窗户照进来,旧桌椅木纹鲜亮,台面上糖果、花生、瓜子分放在不同瓷盘里,瓷盘上花纹浓厚,寂寞老屋飘散着“过年”的甜味,我最喜欢太婆自己做的黄豆炒米糕。现在想来,太婆的和善笑容与轻声细语里,沉淀着饱经风霜的内涵,是在沧桑剧变中练就的心神淡定。
后来,我一个人去拜年。父亲就像一位老匠人,他把手艺传给我,自己退位,笼起双手,坐在春节浓郁的喜气里,一边眯细眼睛晒太阳,一边想他少儿时的“过年”往事;我则像一个子承父业的乡间工匠,承接来代代相传的手艺,也领受约定俗成的规矩,墨守成规,年年到青周的近亲远戚家拜年。光阴荏苒,一年年过去,在我一回回拜年之间,太婆老去,老得只剩下她自己,她的老儿子,我的远房表爷爷,先她逝去,他自小患有严重羊癫风,一生沉默寡言,低头走路,闷头而坐,郁郁寡欢,太婆以一辈子守护他,最后为他送终。我给孑然一身的太婆拜年,感觉波澜壮阔的历史在她周遭肆意漫流,如同决口之水夺路而逃,而她始终和善地微笑着,心神淡定,稀疏的白发收束得纹丝不乱,清清爽爽,独自一人,依然是大家闺秀的神色与气度,还有——遍历生命磨难达成的慈悲境界。
确实是在一年一度的拜年间,我感受到太婆——一个平凡的乡村母亲,她的非凡与伟大。我意识到太婆心里装满了岁月故事,她的和善与淡定中饱含着沧桑内容,太沉重,太伤痛,她小心收藏着,不倾吐,我不敢触动。在一个名叫“青周”的偏僻小镇,一位年近九旬的母亲,枯坐老屋,独自守候着无限光阴——那是我的太婆,我一年一度向她拜年,藉借周而复行的世俗礼仪,表达别样的深切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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