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权与告密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9-03-30 09:57:03

2009319《南方周末》副刊版,一整版就是章诒和的一篇长文:《谁把聂绀弩送进了监狱?》。作者叙述这样开头:

2008年春夏之交,谢泳从厦门出差到北京,我约了几个朋友一起吃早茶。边吃边聊,你一言我一语,无主题地东拉西扯。坐在身边的谢泳低声对我说:“最近,我看到一份关于聂绀弩的档案材料,很吃惊。”

我问:“吃惊什么?”

他说:“聂绀弩的告密者,主要是像黄苗子这样的一些朋友。”

我瞠目结舌,半天回不过神来。事情太突然,太意外,太恐怖!

谢泳说:“告密材料一直汇报上去,罗瑞卿批示:‘这个姓聂的王八蛋!在适当时候给他一点厉害尝尝。’”

难以置信!我的脑子全乱了。

章诒和文中有关史实材料,大多来自《中国作家》纪实版2009年第二期所刊《聂绀弩刑事档案》,作者寓真,“系山西省资深政法工作者”。我从网络下载,全文十多万字,读毕,已是凌晨二时许,天地绝寂,独坐孤室,错愕之中,但觉心头悬石,万般沉重。

“事实就摆在那里,一切都是无法回避,也无可辩驳:长期监视、告发聂绀弩的不是外人,而是他的好友至交。……聂绀弩入狱不是红卫兵扭送的,也非机关造反派捣鬼,而是他的一些朋友一笔一划把他‘写’进去的。”那些人士多是社会名流、上层知识分子,他们之中也曾有受难史,日后成为他们“光荣的伤疤”,其间也有我素来敬仰的人物,敬仰他们的当然还远不只我一个——请原谅,我真不情愿说出他们的鼎鼎大名!

聂绀弩1957年因众所周知的原因被划“右派”,被发配北大荒劳改,1960年冬被遣返北京,1962年被摘帽;19671月被捕,罪名为“现行反革命”,1974年被判“无期徒刑”,197610月被释——我连用诸多“被动句式”,实因在暴风骤雨般的“革命”年代,一个知识分子,其卑微的生命完全处于被宰制状态,犹如网中鱼,随时可以捉拿上来。

聂“现行反革命”罪证主要有二:一是其日常言论,一是其旧体诗作,“第一条是言论之罪,第二条是写诗之罪”;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197458日“判决书”,举其主要“罪状”为:“极其恶毒地诬蔑无产阶级司令部,攻击党的各项方针政策和社会主义制度,妄图推翻无产阶级专政,复辟资本主义”。今天看来,聂的言论和诗作至多为文人牢骚,其间不免偏激处,但多有真知灼见,显示着一位知识人在极权年代的富有睿智的洞察力。

比如,他说:

毛主席和鲁迅,有共同的地方,也有不同的地方。在民族思想上,鲁不如毛,鲁迅对中国民族的估价是很低的,他自己本身就不大看得起中国人,毛公是有民族自信的;可是民主主义思想,毛不如鲁,鲁迅平日很强调民主。现在提起民主好像就是资产阶级思想……

——这是颇有识力的看法,后来我们不是在政治生活中力纠晚年毛泽东的“家长制”作风吗?在“个人崇拜”甚嚣尘上的年头,指陈“伟大领袖”的欠缺是需要勇气的,聂也因此付出了高昂的人生代价。

再如,19651011日晚在与“友人”谈话中,聂说:

我们的失败主要是内政问题,三年灾荒,三面红旗,暴露了一切弱点,你这个社会主义都不能解决人民最基本的吃饭问题,那你这个社会主义的好处在哪里呢……

——话很尖锐,却很在理。后来我们在痛定思痛的反思中,终于悟出:“贫穷不是社会主义”(邓小平)。

但在极权时代,因言获罪是普遍的社会境况。极权政治不允许有任何异端思想,不允许任何对自身的提问、质疑和非议的存在,它只要跋扈的帮凶、应和的奴才,或者顺从的苟活者,偏偏还有人私底大发“异议”、大放厥词——比如:“这个姓聂的王八蛋!”

“至少从19629月起,聂绀弩就成了专政机关监视的对象”,监视者与告密者均为他身边的“好友至交”,他们提供的材料货真价实,铁证如山。聂氏每有诗作,乐意示友,也是文人“习气”,好得欣赏,喜有知音。他未料友人只是“二传手”,他的大作源源不断上交到“专政机关”;旧体诗不大好懂,则有传送的文化人好友“着意”翻成白话,转译之间就上纲上线了,有了“极其恶毒”的蕴涵。

朋友之间诗作赠阅,或聚会海聊言辞,均为私密事项,但极权时代是没有私人空间的,极权政治追求“透明社会”,“权力的眼睛”烛照所有壁角,监控网络无处不在。好友对聂绀弩的告发有两种情形,一是自身也被控制,检举、揭发实属被逼、无奈,另一类却是主动告密、积极表现;极权政治滋育着无数的告密者,他们是极权统治的神经末梢,嗅觉灵敏,触角敏感。

从终极意义上说,告密者也是悲剧人物。极权时代的悲剧一面表现为政治迫害,一面表现为人性扭曲与人的异化。问题在于,当历史恢复了理性与理智后,却没有一个告密者忏悔——哪怕是真心道声谦!那些曾经告密的知识人,他们也以受难者的感人姿态塑造自己的公众形象,赚得敬仰——他们就这样掩饰着自己曾经的卑劣。

其实,还有比这种无声掩饰更无耻的回对——“我不忏悔!”

聂绀弩后来肯定知道出卖自己的人,在一封书信里他说:“我实感作诗就是犯案,注诗就是破案或揭发什么的”——这显见是有所指的。但平反后他“依旧和告密者往来、吃饭、聊天、唱和”,足见他的“超凡绝俗,大度豁达”。只是,临终时,他说:“我很苦。”——这是他留给人世的最后一句话。

“我很苦。”在天地绝寂的深夜,我听见他说。

 

相关链接:聂绀弩1903-1986年),作家,诗人,学者。1903年生于湖北省京山县城,高小毕业;1924年考入黄埔军校第二期,参加国共合作的第一次东征,任海丰农民运动讲习所教官;1927年考入苏联莫斯科中山大学,同年回国;1928年任国民党中央通讯社副主任;1934年加入中国共产党;1938年任新四军文化委员会秘书、编辑军部刊物《抗敌》的文艺部分;19391946年先后任《文化战士》、《新民报》等报纸编辑;建国后,历任中南区文教委员会委员、香港《文汇报》总主笔、中国作家协会理事兼古典文学研究部副部长、人民文学出版社副总编辑兼古典部主任;1955年因胡风事件牵连受到留党察看和撤职处分;1958年被错划为右派,开除党籍,送北大荒劳动;1960年回北京,在全国政协文史资料委员会工作,同年摘掉右派帽子;1967年以现行反革命罪被关押,1974年被判为无期徒刑;197610月获释;1979年撤消原判,宣告无罪,并改正错划右派,恢复级别、工资、名誉和党籍;19863月在北京逝世。著有散文集《婵娟》、《沉吟》等,杂文集《历史的奥秘》、《蛇与塔》等,诗集《聂绀弩旧体诗全编》,论文集《中国古典小说论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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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留痕--季全保博客 引用 删除 季全保   /   2009-05-14 23:39:32
一张好报纸!
一段真事体!
江南史话(吹牛版) 引用 删除 胖萝卜   /   2009-03-31 13:55:50
气度非凡.
云水禅心 引用 删除 xiaoqee   /   2009-03-31 11:30:30
能有几人?
与文 引用 删除 与文   /   2009-03-31 09:00:01
  苏东坡也不例外,每个时代都有悲剧.“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
在人群以外的大地,我背起自己的脚,做一只飞翔的昆虫!
夜色蔷薇的个人空间 引用 删除 夜色蔷薇   /   2009-03-30 19:44:46
平反后他“依旧和告密者往来、吃饭、聊天、唱和”——了不起!每个人的人生都有复杂、迷惑及不幸的成分在,但是只有自己原谅了真相的本身,才能拥有真正的自由。临终时,如果他说:“我很苦!”那么我觉得他真的会很苦。悲伤终止时才会有真正的智慧产生。他是一个诗人,不是哲学家。
邵洛海的个人空间 引用 删除 邵洛海   /   2009-03-30 19:36:29
历史上,思想家大多数是寻苦头吃的一帮人。苦。。。啊。。。。
过眼云烟 引用 删除 西江月   /   2009-03-30 18:47:45
文坛一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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