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行·之二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9-04-11 15:21:39
我在县城车站下长途车,就去转农工车,没作片刻停留。
县城总是我返乡的中转站,我已经习惯于在车窗后默默注视它,以一位老过客的探究眼光,打量它变幻的容貌。“县”早就改“市”啦,称谓迁变里也有沧桑意蕴,但我始终收藏着它的老县城印象,我内心一直以“县城”称呼它;这情形如同你的一位儿时同伴,他数十年远行在外,有朝一日鼓荡着尊贵身份衣锦还乡,但你心底一直珍藏着的,是旧时叫唤他的“小名”、甚至是——某个不雅“绰号”呢!
我们总是以某种称呼,顽强保持对特定事物的初始记忆,用词语将它凝固,装在心里。尽管它早就突破了旧式县城的框制,犹如青春期一般茁壮成长,旧貌换新颜,但一直以来,溧阳,总是以老县城的初版成像刻印在我脑海里,宛如一组经时长远的泛黄相片,叫你从中品咂出光阴的万千滋味来。
当我还是个顽劣孩童,祖父在县城“吃国家饭”,他难得回家,倒像是我家一位走动日疏的远房亲戚。大人偶尔带我从乡下上县城,祖父的住屋在码头街,街旁延伸着老房子,高高低低,形状不一,街面却是一律的青石板,片片紧挨,亲密无间,似一条大鱼表皮上的天然鳞片,生长得天衣无缝。我在县城里没有玩伴,只能坐在河边看水上船家,看“双桥”跨过河面,像一个人,他“嗵、嗵”跨出两大步,就到河对岸去了……
“双桥”早就拆解,片痕不剩。码头街坦展开来,铺成大马路。我曾在某个灼热的午后在它边沿上晃荡,形单影只,是二十出头的青春年纪。有许多熟人,同学和朋友,或者亲戚,他们在县城落地生根,长在它错综复杂的肌理中,宛如土里升起的茂盛植物,但我始终是它的过客,拎着自己的心事,路经别人的城市,我无法进入它的生活与世界,只能在近处打量它。我来来回回打量它,它不断生长、不断生长,长出我的记忆,记忆越来越陈旧,成为散乱的老相片,你无法整理。
我落座在农工车最后一排右侧角落里,可以打量一切的位置。车厢拥挤,过道里都站满人,我知道他们多是赶往我老家去的。老家“清明”是“节场”,从前的庙会,不知起源,却一路传承下来,民间生活的强劲恒力,任政治千转百回、万般起落,只绵延自身故事,是世俗的骄傲与尊严。
车启动,驶出县城,乡间田园在视线里深情晃动,成片成片的油菜花,即便在阴雨的天光里,也亮丽生动。“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树生花,群莺乱飞”,我想起古人的描述,正对应着车窗外的景致,江南四季最美丽时节,我是它多情的游子。车厢里一片乡音,是老乡之间的招呼与杂谈,我走近故乡的过程,其实就是走进自己的方言里。
“是克寒不啦?”
前排有妇女扭头问我。
我一时木讷,有些难堪。这是一件尴尬的事:你在老家被人认出,却不知对方是谁!我唯恐别人有另外的误解。
她看出了我的难堪,就自我介绍——原来是我小学同学的母亲。我就问起同学的情况,她叫身边的一位女孩起身喊我“伯伯”——是她的孙女、我同学的女儿。
想起来,我跟我那位小学同学,将近三十年不见啦。
导入论坛
收藏
分享给好友
推荐到圈子
管理
举报
TA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