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有鱼

            年年有鱼

我下放的那个村（原来叫队）有六洼池塘。那个年代，每逢春节，回城携带，饭桌享用的鱼，均从那些池塘里欢蹦乱跳而出。岁岁不断，年年有余。

当哪个河边放上水泵或架上水车，空气中，年味渐起。

水泵是柴油机带动的。带着手套操作的机工是受人尊敬的，如同当时电影放映员一样。随着“突突突”的冒烟由浓变淡，河水“哗哗哗”上岸，期盼和快乐也就在人们心中滋生。年成再怎么不好，机工下饭的菜里，肉，是断少不了的。

水车一般用在较小的池塘。上工车水，男女不限，最多八人。说着，笑着，踏着，河水随着木槽里连体木片一格一格上升，清亮亮地也依次流进果林或田野。刚为初中生的我，羡慕车水农民的神气，趁他们吃饭休工时，一个人上了架。因为个子不及他们，双手近于吊着上面的横木，双脚使劲踩踏转木。“库库库”，槽里木片倒也一下子上移，心里一阵自豪。但当越来越多的格里有水时，下力沉了，吃奶的劲花上也显艰难。勉强有流水上岸溢出，脚劲松懈。水往低处走的惯性，拥着木片，哗啦啦，兵败如山倒，直向河底退去。脚跟不上下滑旋转节奏，急中生智吊住上面的木栏，悬空，躲过那险，但心里暴满说不出的开心。

不管水泵还是水车，只要河水差不多近底，水面上鱼儿扑腾翻跃时，池塘边的人就越聚越多，尤其身后有狗尾随着的小孩。岸边，树旁，坡上不时响起他们的惊呼。

当鱼儿裸露在池塘泥水中挣扎时，会有一两个男劳力赤脚，踩着刺骨的冰冷去河心取鱼。妇女队长的老公和伪保长的二儿子常是下河人选。前者憨厚；后者年轻。有时下河前，喝几口白酒。随着一条条鲜活的鱼或捧或甩被捉上岸，围观人的赞叹喊叫此起彼伏。起鱼人俨然成了热点和明星，寒冷颤抖变成了精神抖擞，越干越勇，越干越兴，额上真冒起了热气。通常在分鱼时，他们会被多奖条鱼。

分鱼总在晒场进行。鱼堆是按户来的，一户一堆。先是将大鱼依次分放，然后将中等大小的鱼搭上。同时，队长或会计总让我去一式两份在白方纸上写上1，2，3，4，5……他们坚信城里孩不会作弊。其中一份粘上每堆的鱼身，另一份被揉成圆纸团，撒在桌上或地上，由每户的代表自由抓取。这时，全村的男女老少基本上都会到场，象过盛大节日一样，人人兴高采烈。有的喜欢先拿，有的喜欢后取；有的让当家人拿，有的选儿女取。拿到翻开见“1”的，总少不了跳跃欢呼，如同得了状元。事实上，每年最大的一条鲤鱼或青鱼，总在“1”号堆里，实惠，吉祥，好兆。拿到尾数的，难免被家人一拳或一怨。但拳和怨里，开心仍是主旋律。

开始称鱼。“1号”，队长的发话刚落，“我！”，抽到1号的总会在众人的羡慕和打趣中趾高气扬出列。

场地上还在蹦跳的鱼主要是青鱼，鲤鱼，草鱼，扁鱼和鲫鱼。每年分鱼将完，人们常常忘不了另留两条大扁鱼给王大爷。他近80岁了，但仍习惯每天和队里的两条耕牛朝夕相处，精心饲养着它们。

如今有鱼，吃鱼已是再普通不过的事。但还能不能品出当年的那份纯和趣？不一定。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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