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呓语

人间又开始繁忙了，好像只是打了个瞌睡的功夫，便又是一年中秋。月饼早已不是当年的月饼，甚至离最初的“胡饼”也差得甚远。可是我都没尝过。

人们开始吃月饼的时候，我在广寒宫已经住了很久了。究竟多久？我并不知道了。我不会计数，也不会如人间的众生那样在墙上划“正”字。其实广寒宫在天界算不上文物。只要我愿意，我可以划上数不清的字，可惜，我无论于绘画、还是数学，都一无研究。

我只是会跳舞，跳很美的舞。每次玉帝开会的时候，总喜欢叫我献舞。我心里并不乐意。仙界的男人不是男人，他们毫无情趣。每次我献舞的时候，看得最认真的是天篷元帅。那一刻，我和他惺惺相惜。

近来，人们总喜欢用那句诗来形容我——寂寞嫦娥舒广袖。我的寂寞，好像全天下人都知道。可是全天下人并不知道，我压根不穿有袖子的衣服。我看到民间的画儿上，我都是长袖飘飘的神仙模样，我佩服他们的想像。可我真不是那样。

我吃下不死药的时候，衣裳这玩意儿还不是现在的模样，甚至也不是不久以前的模样。那时候没有绫罗，我最宝贝的一件衣服是羿射给我的一袭虎皮。可是，我忘了带到月宫来。

我不风流，大多数时候也并不袅娜，只有在舞蹈的时候，才顾盼生彩。

最爱我的人其实是玉帝。关于这一点，我在第一次献舞的时候就看出来了，却始终守口如瓶，因为我害怕王母。我来月宫的那一年，王母显现出初步的暴躁。几千年，于人间是斗转星移，于天上只是王母的一个更年期。玉帝送我广寒宫，免我在月亮之上餐风露宿。王母是知晓的。她是个即使在更年期也保有着高超智慧的女人。她严厉地惩治了织女，织女不过是爱上了一个凡人而已。她只是要我知道，任何关于她掌控之外的爱恋，其结局必定是凄惨的。

她让牛郎织女在每一个七月初七相会，然后在织女尚未停歇的哀怨声中，许我八月十五看一回人间。

她聪明，却又不聪明。我心里的男人其实并不是玉帝。她的心头肉，未必是我的眼中宝。纵然玉帝权倾四方，纵然玉帝面如冠玉，我依然看不上他。我想我应该带她去看一出戏，这出戏在人间很风靡，叫《霸王别姬》。成王败寇是男人的标准，女人却往往爱那个没有坐上王位的悲情英雄。王母不明白，她始终用更年期变态的眼神去审视每一个比她长得美丽的女人，并且如临大敌。男人也是好笑的，他们总喜欢追逐拿冷眼瞧他们的女人，兴致盎然。

长久以来，除了人间早已化为白骨的羿，只有一个人让我动过心。可是大家只把这当作笑话。他毫不介意，每每表示对我的忠诚，这真是一个不错的情人。

嗯，正是他了，天篷元帅。他曾经英姿飒爽，虽然后来猪头猪脑。我真想跟人间那些高傲的姑娘们说一句：不要小看猪头男，他们的前世，或许是天篷元帅般俊秀的人物。

我喜欢他的不加掩饰，爱了就爱了，不做作，不扭捏。更不似某些道貌岸然的大仙，表面上不看我一眼，一付不为美色所动的表情，却在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有意无意地捏上一把。

可是，我终究没有接受天篷。不是他不够好，只是当我想到天界的日子那么漫无边际，我若与他纠缠，便是没完没了。于是意兴阑珊，终至索然无味。再于是，他投了他的猪胎，我抱着我的玉兔。是我害了他，玉帝的妒意，无处不在。

广寒宫很冷，彻骨的冷。我经常和玉兔依偎在一起。绝大多数时候，我们沉默，偶尔相互说几句。她能听懂我的，我亦能听懂她的。不要怀疑，真的，请不要怀疑。如果你和一棵树依偎几千年，你们必定也能相互怜惜。

广寒宫里有温度的，只有我的脸颊，和玉兔的唇齿。思念得久了，落下泪来。泪将将离开我的腮边，便落为人间的冰雹。所以渐渐地我不常流泪了，因为那是人间的灾难。

曾经有人要带我走。

那个人叫阿姆斯特朗，高鼻深目，我从未见过这样的相貌，依稀记得是传说中的西域人氏。他遇见了我，惊为天人。事实上我就是天人，因此觉得他相当大惊小怪。我没跟他走的原因，一是语言不通，我不晓得他要把我带去哪里；二是他没有带上我喜欢的白色婚纱和钻石戒指。我知道，那个在人间很流行。我不是个贪财的女人，但你起码要有一点点的浪漫。阿波罗那个硬硬的面罩隔开了距离，让人无法亲吻。

我不喜欢。

听说地上的人们是全程看着他来广寒宫的，除了中间的几分钟时间。所以很多人在猜测，没有看到的那一段究竟发生了什么。不要乱猜了，无非是一个女人拒绝了一个男人的求婚而已。而这个尴尬的场景，不看为好。

羿曾经说，他是要来接我回去的。我不大相信，却又隐隐希望。甚至，我坚信我曾经看到了来接我的那只船。我认识那上面的字，因为是我的名字：嫦娥一号。

我知道羿已经不在人世了，就算有人来，无非是他的后代，而我回去，又算什么？人间白头而已，我受了千年供奉，却跳过了最美好那段，直接奔白头去了，这将多么悲哀。再说，我害怕嫦娥二号、三号……乃至N号。羿没有这么多爱人，他永远只有我一个。所以，我坚决不上那只船。

今夜，只是一点桂花酒，怎的让我泪眼婆娑？强忍着，不掉下来，中秋的冰雹，是至冷的伤人。其实，最伤人的不是生离死别，而是无尽的周而复始。

这是永生的代价。

罢了，留点话题，明年再与你们说，关于吴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