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端的端端——代人相亲

往事遥远，回忆挑肥减瘦。惹上那些，无非是伤感的，或欢愉的。若不触动，某些未曾左右情绪的东西竟自尘封了去，仿佛与己无关。

那一日，故人探望，忆及林林总总，那些熟悉的陌生的名字，有一个，让我蹙眉良久，思想半日，终是于尘封库中调出记忆若干。

原来是他。

93年的秋天，不紧不慢，和所有的秋天并无不同，也是纷纷落叶，也是金色夕阳。这个秋天，我参加工作了，一个规模还不算小的国企。我的头发留长了，不再是学校里几年一贯的齐耳短发。有天，碰见一个隔壁班的男生，他围着我转了一圈，啧啧：“你的头发咋长得这么快？”我说：“其实毕业的时候便有点长了，你们没注意。”

那时候，我不是宅女。我有很多朋友，最好的当然是檬檬。又一个金色夕阳里，我等檬檬下班。其实下了班也无事可干，两个人无事，总比一个人无事看上去快乐一点。

檬檬在忙着收拾东西，她的同事姐姐在接电话，似有争执，却听不真切。同事姐姐烫着很时髦的三角烫，肤色白得像是透明，深眼窝，高颧骨，我很爱看她，有些落在泥土里的艺术气息，很奇特。

她也看我了，眼睛晶亮晶亮的。我向她笑，她突然搁下电话，跑过来拉住了我。

“帮我个忙吧，端端。”

我诧异，同事姐姐一直是端庄清冷的，甚少这样急切。

看我一脸无辜的神情，她开始解释。原来是这么回事，她有个表妹，23、4岁的样子，家里给她安排相亲，约好五点半在五交化广场钟楼底下见面。可她临阵脱逃了，现在连人都不晓得跑到了哪里，打男方单位的电话，人说小伙子已经出门，想来便是赴约去了。

那时候没有手机，连BP机都是个新鲜物事。

我有点知道她想干嘛了，却没说出口，我只个刚出校门的青涩姑娘，略略望了几眼社会，懵懂无知。

果然，姐姐说：“我那表妹和你有点像，一样的长发，大眼睛，反正对方也只听介绍人说了个大概，你就去当一回桩子，远远看一眼就成。后面的事，我自然会处理。”

“怎么处理？”

“我就跟男方说没相成呗。”姐姐说得轻描淡写。

我有些担心，觉得不妥。我人生的第一回相亲，总不能就这样糊里糊涂吧。可架不住姐姐的软磨硬泡赌咒发誓，檬檬亦说我应该急人所急，一时间，我没有选择。

三人行。在前往相亲途中，同事姐姐将小伙子的情形大致介绍了一下，听上去条件很好，家里有多大多大的房子，父母是做什么的，自个儿在单位给领导开车，而且是进口小轿车，同事姐姐特意强调。

那年头，给领导开车是肥缺，若有哪家女婿开了个进口车帮丈母娘家办点儿什么事，准是要惹四邻八舍的艳羡。同事姐姐一路上言谈之间，一直在流露一种情绪，她觉得表妹简直是脑神经搭上了广播线，才会逃避这样的相亲对象。

“端端，你要觉得好，就自己相了去，我表妹，天生没这福气。”

我一听这话吓个半死，结结巴巴地跟檬檬说：“你是知道我不喜欢司机的啊……”

檬檬当然是知道的，我喜欢稳重睿智的男人，这是一种与生俱来到无可奈何的恋父情结。而司机多半是油滑的，我承认我有偏见。

在离钟楼还有十来米的地方，我停住了。任她们两个如何拽，我都坚决不再往前走一步。因为我看到那个小伙子了，那个站在钟楼底下、有点胖胖的、望着延陵路上的车流作等待状的小伙子。

——他是我的同事。

同事姐姐呆掉了，檬檬更是不知所措。作家总说，生活比小说更精彩。有些事情，写进小说是矫情，可发生在你身上，一切都自然而然得让你感觉不到诧异。当时的情形，甚至没有时间让我咀嚼这种戏剧感，我要脱身。

我已经想不起来同事姐姐是怎么走过去跟他打招呼的。我只记得他一直朝这边张望，几次想走过来，都让同事姐姐给劝阻了。我祈祷他近视，或是没认出我，事实上，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因为我没和他接触过。我认识他，因为他是领导的司机，而对于他来说，我只是几千个职工中间的一个。

秋风吹拂我的长发，我在树下等待这场戏的结束。有尴尬，竟然也有点小小的兴奋，如年少时，偶尔恶作剧的兴奋。我穿着娃娃头的蓝色毛衣，头一次体会作为成年女人被人打量的暧昧气息。

小伙子终于没有走过来，他先走了，走时，朝我的方向挥了挥手。我转过身去，没有理会。

在接下来的几年里，跟他常有接触。从初识，到可以说笑，一切和所有同事一样正常。我怀着鬼胎，庆幸，他果然没有认出我。

直到有一天，他坐在我对面又如往常一样说笑，说到一半，突然停住，有点犹豫地问：“其实我早就想问你了，你有姐妹么？”

“没有啊。”我眨巴我的大眼睛，心里却发怵，这一天终于来了。

“以前有人给我介绍一对象，长得和你也太像了。那时候见面，我以为就是你呢。”他毫无心机。

“不会吧，谁给你介绍的啊，做啥的，看看会是我表姐妹不？”我是纯情的端端，这一点，他们都不怀疑。

“早忘了，谁还记得啊。就记得和你像得跟同一个人似的。”他没有多心，随即转了话题。从此，再没提过。

如今，檬檬辗转几处，白到透明的同事姐姐早已不知所踪，而我常常在回忆相亲往事的时候发笑，却忘了曾经有过这样一段。

我只偶尔在同样的金色夕阳之下，看过往的路人。这一个，也许是我幼儿园同学，我只是不认得了。于是便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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