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的马家村

开笔前，先声明一下，这里的马家村，并非梁山伯与祝英台里的马家村，而是溧阳别桥马家村。

马家村远不好？很远。以前得从金坛县洮西乡芦溪轮渡码头，乘坐二三小时的轮船，才能到达溧阳县别桥乡的轮船码头，然后再辗转马家村。

而现在马家村远不远？不远。从金坛市乘坐公共汽车，半小时不到就能到达。其实，马家村就与指前镇东浦、东岗及金岗为邻，现在从指前镇经城头10分钟不到便能到达马家村。即使看到马家村炊烟袅袅升起，一个电话也能准时赶到马家村吃饭。

遥远的马家村，距离已变得越来越近。而再去马家村，已是十几年后的事了。

从别桥镇上车，只需一块钱二三分钟，一辆美丽的城乡小公交，便轻轻地停落于村口。

迈下车子，谁又相信，这就是以前那似曾相识而遥远的马家村？印象中，马家村四周本该是农田包围，树木包裹，零乱座落着几十座砖瓦房，就是连一条像样的道路也没有。每年春节去阿姨家拜年，要是赶上好天气真算老天爷帮了大忙，要是赶上雨天，从泥泞的芦溪轮渡码头，辗转别桥集镇，还得经2里多路泥泞的土路，待到小姨家时，全身已成整个“泥皮蛋”。

而现在的马家村，楼房林立、错落有致，树木成荫、道路成行，整个村庄已全面实现了路面硬化。物是人非，马家村变得越来越美，也变得越来越年轻，而马家村的精神面貌自然也越来越精神爽。

再去马家村，离30年前那件难忘的事，已整整30年。拖儿带女，去追忆和重温儿时的记忆。倪奶奶是阿姨的婆婆，已94岁高龄，可精神依然矍烁，笑容可掬，看不出半点老态龙钟的样子，只是从满头白发苍苍，满脸绉成布条似的绉褶中，读出曾经岁月的苍茫。

“嗫嗫（ni,奶奶的意思），还记得我吗？又有很多年不见了呵。”虽然知道，倪奶奶年高不忘事，耳聪且目明，每次碰到她总是以方言称呼她，觉得更为亲昵。

“喔，我知道，你是建君嘛，小辰光经常到鬲里来，最和希（希望的意思）切嗰嗰（读go,即鸡蛋）了。”真的想不到，倪奶奶精神与记忆这么好：“你小辰光最和希来马家村，和国林和国芳最要好了，还记得30年前为我家里打架的事么？”

一言激起记忆深处的那根弦，那年我才9岁。

30年前，姨父和他兄弟两家是隔壁，兄弟二人关系非常紧张，经常为一些绿豆芝麻般的小事搞得不可分交。

一天，大姨接到小姨的电话，说和小叔子为房产的事情打架了，要嫁家人“撑撑场面”。于是，大姨和二姨、三姨、舅舅等一碰头，立马，一支20多人的“娘家军”从芦溪轮船开拨马家村，当然其中也包括我这个“毛头小伙”了。

一进马家村，便听到“叽哩瓜拉”的一大群人在吵呀、打呀，搞得一团乱，而“娘家军”的加入，使场面更为“壮观”。

“你家敢欺负我妹子呀，不得了了，娘家人是吃素嗝。”撸袖、伸拳，拖、拉、搡，明地里劝架、拖架，实则是拖“硬架”。

“不得了了，拖硬架呀，你家有娘家人，难道我家娘家就没得人？”姨弟姨媳是向来不讲理的人，一看到我们人多势众，赶紧去打电话，没几分钟，也从街上拉来二十多号人的“娘家军”，双方几十号人对仗，男对男，女对女，大对大，小对小，打的打，骂的骂，吵的吵，搞得全村鸡飞狗跳，而双方都没有丝毫示弱的样子。

村官难断家务事，虽然是群架，但伤皮不伤骨，村干部也只能见机行事，只要不出人命，都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呵呵，反正晚饭，不是甲方拖，就是乙方拉，酒是有的喝，肉是有的拖，吃了甲家吃乙家，拖了乙方再拖甲家，家务事还是得由你们老娘舅来解决。老娘舅不在，双方有“小娘舅”，于是“小娘舅”对“小娘舅”就开仗了，谁怕谁？强龙难压地头蛇，可金坛人也不会怕溧阳佬呀？呵呵。

我左看，右看，想见缝插针，可就是“小人”一个，想帮帮不上大忙，我急呼呼的到处乱跑。这时，只见姨弟把小舅舅整个人摔在地下，把他的头用力摁在地下不能动弹。这还得了？我“急中生智”，只见旁边有一大堆砌房才和起来的白石灰，于是“奋勇”冲了上去，双手捧起一捧白石灰，使出吃奶的奶往姨弟脸上一图。哈，他整个人成了“大花脸”，眼里、鼻里、嘴里甚至耳朵里，全都是石灰，急得他松开小舅舅，使劲的眨着眼、抠着鼻，好一阵才缓过神来，一个趔趄冲到砖堆边，抓起一块“九五”砖就朝我直冲过来，嘴里直囔囔：“你个小赤佬，老子家不剅（do）死你！”可千万别小瞧我，虽然9岁可个头不小，在班里可是短赛赛冠军。我于是逢山过山，逢河过河，跨过攮桶，飞过砖堆，一直跑到腊狗家，他站在门口牙直痒痒地“哼”着，不敢进去了，原来他与腊狗家关系不好，腊狗拦在大门口，哪容得了他进去？

几分钟后，他又参与到“打仗”中，而我从后门溜出又回到“战场”，战场乱成一片，而“战果”五五开，不分上下。这时，我看到姨弟娘家那个侄女，穿红戴绿一身新衣裳，虽然人长得漂亮，怎么心那么黑呢？她正拿着烂泥，往我小姨的头上用劲抹着！不得了，看你这么漂亮却害人，忌不成了白骨精？女孩子这么野，以后怎嫁人？在我面前别呈能！于是我从后面偷偷捧了一把砌房的黑灰，冷不防来到她面前，在她胸面前用力一抹。哈哈，她整个人成了大花脸，美丽的花孔雀顿时成了黑乌鸦，追又追不到我，骂又骂不过我，急得她大声哭了起来。

以前农村的矛盾纠纷，尤其是兄弟之间因房产、房地引发的“家务事”，就是对簿公堂也难断，因此只能“武力解决”。还好，亲归亲，邻归邻，打断骨头连着筋，今天打明天闹，哪天和“外人”干上了，做兄弟的也“两肋插刀”在所不辞。

直至十几多年后的一天，我也二十多岁，夏天在姨父过暑假，在门口场地上。我说，“姨怎么这个溧阳佬老是盯着我看、盯着我笑干嘛呀？”

小姨笑了：“不记得了吧，他就是那个吃过你石灰的人！”

“小赤佬，不宁得我了吧？你那一把石灰都把我呛死了。你现在都成小伙子了，哈哈！”姨弟觉得好笑又可悲，摸摸我的头。

在农村，都有一种风俗，就是父母死了以后在“送材”回来的时候，兄弟妯娌都要抢着往家跑，谁第一个跑到家里就第一个发财。记得那年小姨的公公死了，还没结束，弟媳就闭着眼睛往家赶，可谁知，跑到半路一个大跟着栽在那里半天才爬起来，加上有轻微的心脏病，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小姨定定心心、一一当当的走回家，真是把所有人都笑坏了。

马家村河塘很多，于是每到夏天，我和表弟总是找来插秧绳，一根根拆开做成鱼线，找来一银缝衣针，再在火上烧一下，用老虎钳一扳做成鱼钩，没有鹅毛就用火材棒做浮子，一副最“原始”的鱼具便做成了。然后俩人偷偷猫在树丛中，穿上蚯蚓往小河里一扔，也许计划经济鱼儿也饿吧，也许那时的鱼儿智商不高吧，不出三分钟火材棒便下沉了，然后用力拉岸上拉，运气一般的话准能钓上几条鲫鱼，运气好的话准能钓上一二条大草鱼。记得一次下雨，我和表弟穿着雨衣，站在码头上，怀里拉着一根鱼线，不一会便钓着二条扁鱼，就偷偷往怀里一揣，然后装着回家，然后再装着上码头洗菜。吃晚饭罗，包鱼塘的从门口走过去，“哟，怎么你家今天烧得这么香呀，难怪两个赤佬老是往码头跑！”心照不宣，难得一回嘛，大家都没得吃，更何况乡里乡亲，哪知，那晚上整整烧了一里锅的鱼，乐得大家比猫还乐呢。

八十年代的马家村，就开始走出计划经济时代，开始着手进行特色农业产业的栽培，进行甘蔗、大葱等生产。记得每到冬天，每到晚上，小姨便从坑里拖出一大捆弯七八拉的甘蔗让我们尽量享受。小姨说，杆杆直卖相好，杆杆弯的难卖，于是便成为我们的奢侈品。一根甘蔗，不用刀削，从头用牙扯皮，一直啃到根茬，有时一晚能啃二根甘蔗呢。那时，村上几乎家家都种甘蔗，因此傍晚把甘蔗锄下来，晚上泡在村口的河塘里，早晨拖出来直接上市去卖，而甘蔗从来没有人偷。小时候在马家村，最喜欢“赶场子”，不知为什么，那时经常放露天电影，不是这镇就是那镇，不是这村就是那村，反正只要听到哪里有电影看，就上再远也要踏着车子去赶，因此与表弟表妹的兄妹之情是十分浓郁的。

马家村的扎肠！不，准确地说，那时在溧阳，或者与金坛毗邻的指前镇，都已被溧阳扎肠“感染”了。每到春节，扎肠是一道“大餐”，是每家每户都“拿得出手”的象样货。春节前夕，家家户户都要杀猪取肠，或者上城购买一大呼拉圈的猪小肠，然后回家用大麦粉或明矾清洗，虽然我不知扎肠是如何做成的，但知道扎肠由猪肝、干笋、油豆腐、猪肉、香肠等组成，最外面用猪小肠扎紧，然后是否下油锅不得而知，反正吃点心时（溧阳人称吃中午为吃点心）端上台的总是一大盆可口香而不油腻的扎肠。时至今日，每次到小姨家都要拖上几个扎肠，只是不明白的是，溧阳扎肠如此叫好，为什么没有形成市场与品牌。

现在交通发达了，反而觉得马家村越来越遥远。虽然姨父姨母还健在，春节去拜拜年、走走门也是一种亲情，与表弟表妹你来我往也是一种兄妹情，而一代亲二代三代四代就拉倒，不知何时马家村变得彻底遥不可及，也许那时大家都已经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