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痴 五

技校毕业,分到了国营大厂做钳工。工人老大哥嘛,大锅饭真好吃。有空就溜回家看书、下棋、三打一、养蛐蛐。那时，他家的老房子拆迁，分到两套单元房，父母住一套一楼的，他独自住一套五楼的，正好在我家前面。五楼对五楼，我家阳台对着他家的窗户。我也是在那个时候认识了这个怪朋友。

九十年代，改革开放正方兴未艾，年轻人好群居，每当夜幕降临，书痴的客厅里100瓦的白炽灯雪亮，室内烟雾缭绕，三五个血气方刚的新时代青年指点江山，激扬金钱。有的说要做大老板，买小轿车，有的说要开店办厂，而书痴的人生信条是“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书痴认为：这个世界丑恶与罪恶太多，人性沦丧，兽欲猖獗，必须从原始中提练纯朴，于现代中提倡简约，人道，无为，乃大道，以艺术、宗教解放人的兽性，创造天人合一的自然和谐大气候……他要做“救世主”。像尼采那样“我就是太阳”。站在文化宫广场上向几百万市民发表演说，他脑海中想像自己的手臂一定要比阿道夫挥斥得更有力，坚定而艺术。钱当然要，却不去挣，最好一下子人家送来个几百万，救世主嘛。说那番话的时候，我还是电大一年级的学生，听不懂，他们都取笑我，有弱智的倾向，还没有开智，我还是听不懂。酒不会喝，烟不会抽，三打一不会，棋不会……有一次和书痴下五子棋，不赢他一盘不让回家，结果下到天亮还是没赢。岂不弱智？确实弱。

书痴执行他的人生格言，炒了厂长的鱿鱼。从此在家靠父母，认真读书。《东周列国志》、袁枚的《小苍山文集》、李渔的《闲情偶寄》、《菜根谭》、《人间词话》、《千家诗》、《唐诗三百首》、《宋词》、《元曲》、《毛选》、《邓选》、《刘少奇》、《金陵春梦》，还有《生理卫生》、《新婚手册》，所有的武打书，据说读了一板车的书，读得最认真的还是尼采、叔本华、培根的书，做了几百页笔记。

这一晃就是五年。书痴彻底成了怪人。“高处不胜寒”。在平凡生活中有谁能和他讨论尼采、司马迁、梁启超以及拯救世界的方案呢？沉思和孤独是免不了的。

强者喜欢独处，弱者爱好群居。哥儿们一个接一个结婚生子，过神仙日子去了。看来这个世界是不需要“救世主”的。乞丐和臭虫似乎也能和睦相处，“虱多就不痒；债多就不愁”，警察与小偷有时也会达成某种默契，城管队员也悠闲地翘着二郎腿和小贩拉家常，话桑麻。

书痴窗口的灯还是整夜整夜地亮，不过少了往日的热闹，多了分孤傲和悲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