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步在雨后
一、
傍晚时分，天空突然一下子黑了下来，狂风大作，扑打得窗玻璃哐啷直响，接着又闪电连连，却并没能撕碎浓重的乌云，沉闷的雷声远远地从天边滚滚而来。接着，六月夏天的骤雨就毫不客气地哗哗倾泻下来了。
痛快淋漓啊，临近黄梅天的闷热一下子被扫光。在雷和雨的交响声中吃完晚饭，就到了照例的每晚散步时间，雨，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看来只能呆在家里了。
二
十点，窗外的雨终于停了。老公在不咸不淡的电视剧面前不断地打着哈欠，我心里挂念着雨后散步的种种好处，还是穿上凉鞋出门补做每晚的功课了。
附近中天体育馆的跑道，就是我这个到了贪生怕死年龄的家庭主妇每晚做功课的地方。偌大的体育场跑道上竟然看不到一人，往日的散步大军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心里真是窃喜连连。
八道400米国际标准的跑道，在夜色中是多么开阔的一大片空地呵，在林立的城市水泥楼房和璀璨灯光中奢侈地闲置着，空旷着。周遭包围着它的是众多高大的树们，有香樟、有玉兰、有桂花、有棕榈、有松树林以及一些杂树，因有些年代的缘故都长得高大挺拔、枝叶繁茂。此时，它们刚刚经了大雨的洗礼，在黑黝黝的天幕下水淋淋地沉默着……跑道中间是一块足够大的绿草坪（足球场），因着缺少维护和管理，显出些许的荒芜和颓败。这倒使得城市的光晕和喧嚣退得远远的，完全可以忽略不计……特别是在今天这样的夜晚。
没有星光没有月，只有6月夏天的季风徐徐的扑面而来，掀动我薄若蝉翼的丝绸衣裙。身体的每个细胞沐浴在晚风的吹拂中，真是惬意无比。我索性脱下凉鞋，把一双拘束在鞋里的大金莲解放出来，健走如飞在平坦的跑道上，浅浅的水洼冰着我热乎乎的脚丫，惬意极了的肌肤相亲。
有多长时间没有打赤脚了？恍惚间，我又回到了童年。
……院子里的雨停了，屋檐还不断地滴着水。我光着脚丫和邻家同伴嬉戏，幼儿园里学会折的纸船漂浮在注满清水的洗澡盆里，互相泼闹着，将妈妈做的连衣裙弄得津湿，招来了母亲的连声责怪。
那个洗澡用的圆木盆何其大啊，不啻是一片大海和一片汪洋。那只童年的小船，承载了多少最初的朦胧的梦呢？而当年母亲的脸又是何其年轻何其可亲，半个多世纪的时光和30多年的天人之隔，把悲伤氤氲成一幅淡淡的水墨画头像，生动在我的脑海里。
三
我孤独而惬意的一圈又一圈走着跑着，400米，又是400米。凉爽使得疲乏的身子充满了能量。黯黑的草丛中，有虫子轻轻地歌唱；高高的看台上，大量的积水正通过砌在水泥中的排水管哗哗的往下流淌。虫鸣的声音轻而断续，排水的轰鸣则响而连绵，它们构成夜的声音。我独自倾听，犹如置身山林幽涧。
看台上，数不清的座位在天幕下沉默不语。这可是一个可以容纳千万人的公众场所，一些激情奔放的体育赛事以及大型活动曾多次在此举行，多少的欢声雷动，多少的鲜花锦簇，多少的香衣鬓影……可是陈旧了，有点像美人迟暮。随着城市新的体育设施的崛起，被渐渐冷落是当然的事，就像青春，总是会消失；人，也是会老去的。
今晚的电视，李咏在新开的栏目中振振有词：每个人都是自己的英雄！
也许，每个人的舞台不尽相同，有的华丽，有的简陋；每个人扮演的角色也大相庭径，有的辉煌，有的庸凡。但，对于每个具体的人来说，都是独特无二的。
生命的大树上，每片叶子都不相同。唯有生命本身，体现存在的价值。大狗小狗，声调的高低不同而已。
让掌声响起来……。
四
……也是一个夏天的雨后。我赤着双脚，肩挎放着菜秧苗的竹篮，一步一滑走在泥泞的河堤上。身边的河水因一下子的暴涨而泛着混黄的泡沫，飘浮着杂物。长长的河堤，有一小段的低洼，是连接两岸的通道，平时刚好与河水持平，那天却整个儿淹在了水里。
我犹豫了片刻，慢慢的一步一步的试着走过去。走到一半的份上，河水已漫到了腰部，而整个儿的人忽然失去了重心，恐怖地欲漂浮起来。天哪，我不会游泳。记得当时的我，死死地把五个脚趾抠住堤上的泥土，进退不能。
“救命呀”我大叫，死的恐怖的感觉真是刻骨铭心。河中正在行驶的船上的渔民看见了大吼：大胆往前走！我摇晃了几下，咬咬牙，把肩上的竹篮紧紧抱在胸前，摇摇晃晃努力向前一步一步趟，也就是几步，终于感到了脚下泥土的坚实，我趟过了河！
那个害怕！假如那段河堤再长那么一点，假如我惊慌失措脚下一滑，假如没有渔民在场的鼓励……
18岁时的记忆，从不对人讲，隔了将近40年的岁月，还是记忆犹新。那么，是自己的英雄吗？
走在自己的人生道路上，像所有的人一样，父母亲只能陪你一段。可我的父母陪我时间太短了，我还没会学走路，就被迫自个儿独自走了。
记得在七月流火的中午，在湖摊地的田埂上“歇晌”，一顶草帽盖在脸上，满手血泡是锄地的结果。草帽下想的是这辈子能否有一天走在梧桐夹道的柏油马路上…….
这种小人物的记忆也是刻骨铭心，永远难忘！在一个无人的雨后的夜晚，突然涌上心头。
也许唯有记忆，能用来对抗奔流不止的不断流逝的光阴。
无所谓沧桑。人间正道而已。
五
再次走过看台时，体育场里影影绰绰地有了三、二人， 他们也跟我一样，或走或跑感受雨后的清新。
天，更黑了。到了该回家的时候了。家，离得很近，也就几十步路吧，当初看中这里的二手房，很大程度是看中了周围环境，体育场的绿荫和跑道也是一个不容忽视的诱惑。
我至今相信，人与环境也讲究一个缘。05年我就看中现在的这套房，当时嫌房价高，没买，想等等。第二年，再看，这套房竟还未卖出，一直挂在网上，价钱非但没降反高出2万。没办法，心中喜欢啊，继续讨价还价，对方一口咬的紧紧的，还说另有人也看中了，三天内定。我一听就慌神，赶紧就把定金就付了。事后才知道，那房主和中介串通好了呢。
房子买在高位，但千金难买心中愿啊。住过来后，天天晚上散步，这不，就当后花园使呢。
几分钟后，我神清气爽的进了自家的家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