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离去是我心头一辈子的痛

    小时候，家里姊妹多，年轻的父亲很早就挑起了家中老老少少九口人养家糊口的重担。从此，父亲的步履便一直匆忙，辛勤劳作的身影多少年如一日地忙碌。和孩子们的交流也少，印象中，父亲是极其威严的。父亲在家的时候，很怕他用两只大眼睛射出严厉的目光看我，所以便会躲着。很少看见父亲笑，但是父亲一笑便是非常爽朗地大笑，那笑声很阳光、很灿烂，没有丝毫杂质。于是就尽量在父亲笑的时候在他面前出现。 
    童年的我不知家中的困境给父母带来的压力，也感受不到生活的艰难，只是贪玩。但是知道父亲在家中一言九鼎的地位，有时在和小伙伴们在玩跳皮筋的时候，父亲从旁边走过，只是用威严的眼神瞪我一眼，我就会乖乖地丢掉皮筋跟在他的屁股后面讪讪地回家，极不情愿地拿起镰刀去割草或牵起羊绳去放羊。 
    但父亲有一点是我至今都啧啧称道并永远都感激不尽的，那就是父亲爱唱歌！ 
    永恒的记忆中，父亲走出走进的嘴里经常会哼着点小曲。父亲当过兵，在部队中学得好多歌曲，甚至很多歌还会唱谱，令幼年的我感觉父亲非常伟大！“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mi sol la mi sol, la sol mi do re……”。唱着歌的父亲在家里时，我常常会围着他转，这时候的父亲格外的慈祥、亲切！喜爱唱歌的父亲还给家里添置了一件贵重的“家用电器”，是在那个困难的年代里相当宝贵的，而且在我生命中具有不可磨灭的重要地位的—台——老式收音机！这收音机在我家里的利用率极高。从一大清早开始：听新闻、天气预报、评书、广播剧、每周一歌、小喇叭少儿节目等等，让我们一天的生活丰富多彩了很多！全家人都爱听广播，每每吃饭时候，全家人都会聚在收音机旁，边听节目边吃饭，粗茶淡饭也吃多了许多美味！ 
    因为父亲的影响，家里所有的兄妹们都喜欢音乐、喜欢唱歌。我更是因着有了“每周一歌”，成为了远近闻名爱唱歌的“百灵鸟”！ 
    渐渐地，家里的五个姊妹们一个个都长大开始求学了，小学、初中、高中，一茬接着一茬。随着读书费用一年一年的增加，父亲要在外面赚钱干活的时间也越来越多。 
    父亲真是一个很聪明的人！在我的成长历程中，父亲一直是无所不能的！他的学历其实只有初小，也就是小学毕业。但他会做且精通的营生真是太多太多！会做电工、会安装自来水管、会做预算、会做泥瓦工、会做木工！这些可都是不折不扣的技术工种，父亲就凭着他的聪明才智和勤奋自学，成了方圆几里有名的能人！现在想来，一个人集这么多的技术以一身，而且样样精通，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一件事啊！但我的父亲却做到了，而且都做得很好，他可真是了不起！ 
    英明的父亲非常重视子女们的教育。要知道当时的年代，很多家庭的孩子都因为读不起书而辍学！特别是女孩子，能上学并读到高中的极少。但父亲把孩子们都送进了学校读书，而且非常支持孩子们的求学深造。两个姐姐和哥哥就都曾经被安排去外地求学，我也因为考上了师范来到常州就读。这么多孩子都在上学，家里的经济之窘迫可想而知！凭着一身本事，父亲和母亲两个人天天骑着一辆自行车早出晚归、起早摸黑，在外面揽活赚钱！那时的父亲很高却极黑瘦！他们在外面的辛苦具体怎样我没看到，只是听母亲说，有一次，在外面帮人家装自来水，活挺多挺重的，干完一天活后，吃完了饭回家已经很晚了。外面伸手不见五指，自行车骑到一个坡度很大的坎头，下坎时路中间有块大石头，来不及躲避一头撞上了。父亲当时就摔得昏倒在地！腰也摔坏了，在家躺了一个多月，留下了阴雨天就腰疼的后遗症。这么大的事情，我们在外面的儿女却毫不知晓，父亲怕让我们读书分心，信件里从不提家里困难的事，只是督促我们好好学习。 
    日子好不容易捱到了儿女们一个个都工作的时候。终于父亲不再要为子女们的学费而烦恼了，但是一件件接踵而至的事情仍然让父亲劳作不休：家里的老房子早已经年久失修，眼看着村里的人一户户地住进了新楼房。父亲果断地做了决定，拆掉老房子，在原址上重建新房！房子造了好几万，等父母象蚂蚁搬家一样把造房子欠的债务一点一点还掉了，哥姐们也都到了婚嫁的年龄。一个一个地置办家当迎送嫁娶。等嫂子娶进门，家里的大事总算是告一段落后，我发现父亲的头上多了许多白发…… 
    父亲没有特别的嗜好，就爱闲时喝口小酒。我在乡下工作时候，家里的经济已经宽裕了很多，父亲在外面的活计也不象以前那么紧张了，母亲也有空在家打理家务，开饭时会给父亲准备一两个下酒菜。这时的父亲，会象孩童一般的开心。我已经会赚钱贴补家用，看见父亲也不象儿时那么畏惧了。父亲喝了酒甚至会主动和我开个小玩笑，逗逗我：“我们家的小丫头呀……”。 
    父亲为人诚恳正直，敢说敢做，却有着天生的古道热肠，乐于助人。周围的许多人都得到过他无私的帮助：谁家的电灯坏了，水管漏水了，钥匙掉家里了，什么机器坏了等等，只要招呼一声，父亲立刻会放下手里的活计，赶过去帮别人解决问题。父亲的一身正气也给他带来了极好的人缘，很多人都喜欢来我家做客，家里时常高朋满座。我去到乡里的陌生人家，只要说是老徐家的女儿，别人都会热情相迎。这不能不说是父亲的为人之道给他的家人所带来的荫护。 
    父亲在外面干的活计很多，在家里他也很会操持。有空闲时，父亲会把家里整理得焕然一新。各种器具、农具都会被擦得发亮安放有序，过冬的柴火也要都劈好、码成垛堆好。父亲有一双非常灵巧的手。据说他很会做针线活，可我没机会看到。但是家里偶尔会包馒头、饺子，那时，父亲就会大显身手，从和面、擀面、包笼、上屉，一条龙全部料理得井然。大姐继承到了父亲的聪慧，在这些方面都是无师自通，厨艺已经在家乡小有名气；而我，从小笨拙，只是跟着坐享其成，反倒什么都不会，简直不象是父亲的女儿了。 
    父亲是个非常仔细的人。冬天家里人多，要用的热水也多。父亲会在寒冷的冬夜里，就等在火炉旁，一壶一壶地把家里所有的水壶都灌满，他才会休息。记得有一个严寒的夜晚，我在客厅里备课，父亲很不忍我在那么冷的环境里，担心我会冻坏了手脚，便把一个电炉搬到我一边，知道我害怕电，很小心地远离着我，还装了汤婆子（乡下取暖用类似热水袋）用布包好给我暖手。他在一边烧水陪着我，一直到我很晚写好上楼才放心。 
    学生放学我必须护送出校门很远，在路上我经常会碰到父亲。那时他依然很忙碌，脚步匆匆地，遇见熟人会很爽朗地声若洪钟高声打着招呼。父亲从不讲究穿着，穿得最多的就是他的工作服：一件土黄色比较耐脏但上面未免还是有点油渍的茄克上衣，一条肥大的军绿色裤子，应该是别人从部队带来给他的，一直很喜欢，这身装扮的父亲已经是永远留在我记忆里的父亲的身影了。 

    96年我在常州读大专，国庆放假我回家了。父亲很高兴，跑出跑进的为我买了好多刚收成的板栗准备给我带走。看见父亲时，觉得他有点憔悴，精神还好。我知道父亲有个老毛病，就是吃东西后会噎住，以前吃了些中药说是缓解了些，但现在却是吃什么都噎了。母亲告诉我说是准备国庆过后去城里检查的，三姐在城里，已经联系好了，会陪着去的。我也没多想，觉得去查下，估计不会有什么大问题的。不料回学校不久就接到消息说父亲检查出了贲门癌！十月十四号，父亲住院做了手术，在医院的治疗和家人的精心看护下，父亲的手术应该说是比较成功的。时隔半个月，我在溧阳人民医院的病房里看见了术后的父亲。父亲已经完全不是以前那魁梧高大的身材，整个人瘦得只剩下一张皮！两只大眼睛凹陷在眼眶里，说话也有气无力了！我心疼得不知怎样才好，只能默默地祈祷……临回学校时候，父亲用非常微弱的声音说了几句话，竟然成了他对我最后的叮咛，成为我永远的心头之痛！父亲说：小丫头，我对不起你，本来为你结婚准备了点钱的，谁知道现在我这一生病，反倒欠了好多债，亏欠了你了！写到这里，我已经泪如雨下…… 
    回到学校一个多月里，陆陆续续有消息说父亲的精神一天比一天好了；父亲可以出院了；父亲想回家了。我也无比欣慰。放假第一天，就知道父亲回了家，打算着第二天赶快回家看父亲。却因为一件小事，又多耽搁了一天。现在每每想起这点，我就永远不能原谅自己！第三天晚，大概五六点样子，接到老家一个医生朋友打来的电话，说是父亲不行了，准备叫救护车送城里抢救。当时都有点不信，想着既然是出院了，就应该是康复了才会出院，怎么会回家一两天就不行了呢？将信将疑地叫了一辆车赶赴溧阳。那时的通讯不发达，没有手机，一路上都只能再三祈祷上苍开恩。到了溧阳人民医院已是深夜十二点，去急救室问讯，都说没有。就奇怪了，在医院门口的公用电话上打了个很帮忙的亲戚的电话，电话一接通，那边伯伯就说，丫头啊，你爸爸没了啊！听见这话，我整个人都呆住了，就象晴天霹雳，犹如五雷轰顶！我绝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跌跌撞撞地走到家门口，大门洞开着，灯火通明！我从侧门进去，一眼就看见我最亲最爱的父亲。 
    此刻，他静静地躺在门板上，依然是那身土黄色茄克上衣，军绿色裤子。 
    1997年1月31日，父亲永远地离开他深爱着的儿女们。 
    父亲的离去是我心头一辈子的痛！

                             2009.6.29子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