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过许多桥:长江大桥、太湖木桥、山涧竹桥、平原上的砖桥等等。而时时萦绕我脑际的,却是家乡小镇那座高高拱在河面上的石拱桥。
我家住在桥南的桥墩旁,不用出门就能见到上桥下桥南来北往的行人。
老桥横架在大河上,一头接连着小镇的石板路,一头通向乡村。
高高的桥背、宽宽的桥身,以及已踏出一双浅浅脚印来的桥石级,还有像虹形月一样的飞拱,都使它显得古朴典雅。
桥下石缝里,平空钻出几株野月季、野蔷薇,将桥洞的石壁搭成绿沉沉的“苍穹”:一丛丛、一簇簇盛开的红色、紫色、白色的小花,从船上望去,活脱脱是一个月儿弯弯的花环。
不知此桥建于何年何月,但从桥柱上的一首咸丰年间落款的题为“古今往事千帆去,风月秋怀一笛知”的楹联,可知桥至少已有150多年的历史。
古石桥南北两端,分别开了两爿茶馆,它建筑古朴雅致,石墙木窗,一半凭窗临水,一半倚着桥壁,和古桥浑然一体。
茶馆门前有棵高大的榉树,浓荫覆盖着整个茶店。两爿茶馆的历史,也有年代了。从石墙成色和合抱榉树的年轮看得出来,茶店和石桥都应属同一时代。
茶馆内约莫只容十二三张四方桌,四五十个茶客,除了有说书先生,一般只开早茶和下午茶,如果来了苏州评弹、扬州评话,则一日两潮外,再加一个夜茶。
南北两爿茶馆,都在店门外搭有歇脚棚,备有“义茶”,免费供应上桥下桥的乡亲歇担、解渴。
来这里饮茶的,大都是老茶客,平时只在经折子上记个名,到了麦熟稻黄总算帐,约莫称50斤稻谷,就能一年四季“包壶”。
茶馆一般是只卖茶,不卖点心的,但在春、夏、秋三季也卖面食,最有名的当然是鱼汤面了。在茶馆的水阁上的一块活板,用绳子将竹篮系到渔船上,渔民立刻就将活蹦乱跳的鲜鱼用网兜抄上来……四乡八镇的客商,肩挑车运的农民,来到古镇或离开此地上桥下桥时,大都要光临一下茶馆,品茗消停片刻,算是向古桥“报到”和“话别”。
夏晚,石桥上挤满了乘凉的乡亲,怕有七八十人。谁家的凉席铺在哪一块石板上,都有一定之规,谁也不会去乱占窝子的。
在石桥纳凉是一种享受:一是没蚊子叮咬,二是不像在场上那样热浪蒸人,再就是还能听到故事,中外古今、 阴间阳间,文武荤素……简直就是一个故事会。最有本事的还能现编现说,看到天上的五祥云,马上就能现编一个“瑶池会”;听到河里的鱼跃,也立马有人接下去说“东海龙王的三公主”。如果说我还有一点文学细胞的话,这细胞核可能就产生在石桥的桥背上。
最为离奇和巧合的是在这座古桥的两端,各有一块青石板,经过上百年的人走脚踏,日晒夜露,再加上几代人夏日夜晚的睡眠,字迹早就模糊不清,但不知哪年来了位大学的教书先生,经过认真辨认,居然给考证出这两块石头的来历:北端的一块是“贞节碑“,南边的一块是“状元匾”,都是皇上封的。
麻烦来了,老睡“状元匾”的这一位说:“难怪我生了个儿子痴呆呆的,是得罪了‘文曲星’了!”老睡“贞节碑”的这一位也急起来了:“报应啊报应,难怪我家大姑娘跟人家私奔了。”……从此再也没有谁敢睡这两块石板了,但也有不信神、不怕鬼的。县城读高中的学生暑假回来硬是去“状元匾”上打呼噜,结果被“报应”成名牌大学的大学生;当小学教师的年轻寡妇也斗胆到“贞节碑”上乘风凉,结果改嫁到大户大家去了香港,享了半辈子的福。
石郎,单身汉,身体强壮如石柱,性格豪爽像侠客。他住桥洞,睡桥背,负责管理石桥,打扫卫生。寒冬腊月,风雪连绵,是他从浴室里挑来一担担糠灰,撒在桥石级和桥背上,防止人畜滑倒;凡老弱病残,重担过桥,他都义不容辞地接过担子,送过桥去;夏天的夜晚,又是他天天担水冲洗桥背,为纳凉人提供方便。桥也有桥神,初一、月半前来上香的人,顺便给他几个香火钱,算解决了他的吃穿。
石桥中心,有四块宽三尺、长两丈的石条铺成,是他第一个发现了两块石条上的裂缝,拉起了禁止人行走的警戒线,就在一个风雨之夜,随着一声炸雷,两根石条齐崭崭地断成两截,坠入河心。
花开花落,草青草黄,转眼间几十年春秋逝去。时代变了,乡镇的景点也在变,新的生产方式、思维方式造就了新时代的桥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