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湟水谷地——我家老黄

钟爱西北 最后编辑于 2018-11-04 14:4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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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记: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我最初意识到在每个人的生命里会有很多生离死别,就是从你被那个老回民牵走那一刻开始......

 

 我的太爷是解放前县城上一个有名的大律师,家境相当优越富裕,爷爷偏偏不安分在县城北面买房置地,雇用几十个长工养马养牛继续光耀家业,生不逢时,解放后几次政治运动就被定性为大地主,我家惨遭数次抄家,太爷辈上留下的古董、金银,爷爷置办的房产、牲口之类一并充公。这还不算,那些政治先锋屡次揪斗我爷爷、残酷迫害爷爷,在我们兄妹还没出世前,爷爷饮恨自杀身亡。

 所以我刚出生的时候家里一贫如洗,外公心疼我们兄妹三个营养不够,从日月山下送来一头母黄牛,一身通透的黄毛泛着光感,弯弯的犄角盘在脑门上,黑黑的眼睛里荡漾着一种母性的光辉,从记事起我就一直在喝她的奶,私下里我叫它“老黄”。

 记得童年的玩伴们在炫耀疼爱他们的奶奶爷爷给他们什么好吃的时,我总会说我家有老黄的牛奶呢。老黄的奶真的很香浓,每次烧开了,奶皮在最短的时间内能结厚厚一层,喝一斤管饱一天。五六岁时和隔壁巷道那个叫靳家尕芳的小伙伴因为抢挖一棵苦苦菜扭打起来,那时候大人们没什么可娱乐的,就站在一边观斗,尕芳的妈自持她家女儿长得比我壮,笑着拉住了几次想劝架的我妈:放心吧你,不会把你家丫头打坏的。

我和尕芳从一个小山坡扭打着滚到田埂上,最终看似瘦弱的我打趴了那个粗胳膊粗腿的尕芳,尕芳的妈讪讪的笑着,一指头戳到尕芳的额头,说:吃那么多还不及人家喝一碗牛奶呢……再看我家老黄,在不远处摇着它蓬松的尾巴,黑黑的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好像在说:好样的。

 曾经困难的岁月里,老黄的奶不光成了家里唯一的营养来源,还成了家里唯一的经济支柱,附近的人家看我家老黄的奶质鲜美,都上门来订购,所以在我的记忆里,那时家里很热闹,每到傍晚,院子里站满了排队取牛奶的人,母亲甜甜地招呼着来人,为每个人的白瓷缸里倒着草香扑鼻的鲜奶,到如今,我再也没有闻到过那么醇厚醉人的奶香味,奶汁泛着淡淡的黄,带着微微的热,一溢而下,我最喜欢看的就是这一瞬间。直到众人归去,隔着矮墙每晚还和我家老黄嬉戏一会儿,从它的犄角上抚摸,抓抓它的腮帮子,抓到它舒服了,它也会伸出毛剌剌的大舌头舔舔我的手以示亲热,把温热的唾液涂满我的手。

 老黄非常通人性,别人要用缰绳去牵它,它不情不愿地跟着走,鼻子被缰绳拽得长长的,而我一蹦一跳在它前面走,不用缰绳都会跟着走,我停下来它也停下来,我猛跑它也跟着跑,害得它肚子下面装满了牛奶的硕大乳房左右乱晃,惹的我嘎嘎直笑。那时我被母亲揍了总是坐在它槽前跟它嘀咕一阵,以此排遣自己的一点小郁闷。而老黄淡定而幽深的眼神总是能抚平我内心的一切不快。

喝上整整一年的牛奶后的每年春天,老黄会像所有的动物一样开始发情。发情那几天,老黄会哞哞地叫个不停,还会很烦躁地自己扽缰绳满地转圈。母亲便叫父亲牵着它到附近的种牛场去配种。那时我很想跟着父亲去看看,但每次母亲都会呵斥说,一个丫头家看啥不行看那个。然后我就隐约知道了那场面不是人人都可看的。

父亲把老黄牵去约莫两个时辰就会回来。回来后的老黄似乎挣回了功劳,父亲会给它添上大半盆的荞花(麦麸和粉碎后的麦秆大豆秆用开水烫熟后凉温),老黄吃荞花时非常专心并很享受,鼻子里喷着气,嘴巴一刻不停在吃,吃到饱了,它就卧在牛圈的干草上,摇摇耳朵晃晃脑袋,看上去神仙一样的舒畅。

那几天父亲一直在观察老黄是不是真的得胎受孕了?老黄有过一次失败的配种,过了几天父亲又把它牵到那个我不能看的种牛场去……等过了三四个月,老黄的胎气稳了,母亲和父亲就一门心思等它下牛犊了。

老黄在冬天下牛犊,而且每次是在半夜时分。当它“哞”“哞”地一声紧似一声时,母亲紧张地叫父亲快穿衣服,慢了牛犊会被疼痛难忍的老黄不小心压死的。但老黄是个合格的母亲,那么多年,它的牛犊没有一个夭折过。我那时年纪小,瞌睡太实,以致从来没看到过母亲和父亲为老黄接生的过程。第二天早上临上学,跑到牛圈里,我会看到一个很温馨的场面,新生的小牛犊摇摇晃晃站在老黄的头跟前,任由老黄用它的大舌头一下一下为它舔去浑身上下的胎液。就那么不停地舔,到第二天或第三天,小牛犊就能活蹦乱跳到处撒欢跟我玩了。

刚下牛犊的那几天,母亲把刚挤出来的牛初乳,加鸡蛋一蒸,便成了奇香无比的胶奶。胶奶类似于嫩豆腐的形状,黄黄的,上面泛着一层诱人的奶油。老黄的胶奶在那几年成了好多人的惦记。亲戚们和左邻右舍都为能吃到老黄的胶奶而高兴,那可真是奶世界里的最美味,毫不过分。

我记不清老黄为我家产了几个小牛犊,反正觉得我就是喝着它的奶长大的,老黄天经地义就是我们家的一员,以至于我从来没有想过它会离开我们那个清贫的家。终于有一天,我听见父亲沉重地对母亲说,黄牛老了,牙口不行了,越来越瘦,还是卖了吧?母亲没有接话,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很长时间屋子里虽然静的出奇,但我隐隐感觉到空气中笼罩着一种不祥的气息。于是我走出房门去看看卧在牛圈里的老黄,它听见我细碎的脚步便回眸望我,它幽暗的眼睛还是那样深不可测,我们就那么无声地看着彼此......

又过了一个月,我放学刚进家门,就看见一个长着络腮胡的老回民在院子里对着父亲目无表情地伸出三个手指:“就这个价,你这老黄牛只值这个价。”父亲还没怎么说话,我就像疯了一样,把书包扔上窗台,跑到老黄跟前,大声质问:“为啥要卖掉它啊?!”母亲过来牵了我的手:“傻丫头,再养下去黄牛会饿死的,它已经嚼不动草了。”我哪里想到过它会饿死:“山上不是有嫩草吗,喂荞花啊。养到它老死,埋掉它啊。”我几乎带着哭腔语不成句地说着,母亲也很难过地说:“你不是希望它下辈子变成人吗?老人们说牛一定要死在刀口下才能转世啊……”

 我这才知道那个回民买了老黄是要去杀了的,更加心痛欲绝,但又觉得母亲说的似乎有点可信,因为她更舍不得老黄。那些年我们这个家可都是靠老黄维持家用的。如果饿得嚼不动草慢慢折磨死,老黄又有多可怜!我最终在母亲“转世”的说法里安静下来,我只希望母亲没有骗我,只希望老黄真的能在来世变成人活得时间更长一点。当时父亲和母亲也难过的满眼是泪,就由着那个老回民开的价成交了。

我心碎地看着父亲从拴老黄的桩子上解开缰绳并把老黄交给老回民,父亲最后一次在老黄的脊背上用手拂去了一棵似乎不存在的草屑屑......老黄被那个老回民牵着、拽着,一步一步从我面前走过缓缓出院门时,我竟然看见它眼睛两侧的毛被眼泪浸湿!它哪里是牲口,在那一刻,我感觉它什么都懂。但是我们彼此,对那一场生离死别竟然无能为力。

在它身后,已经哭得不成样子的我只能默默祈祷,在它被杀的那一刻让它不要痛,让它不要怕……

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回想那一幕,还是忍不住会双泪长流。仔细掐指一算,我家老黄离开我大概已经有三十几年了,如果它就在那一年转世,如今也该是个风情万种的少妇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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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条评论

  • 改的旧博文,谢谢捧场的文友们,我还不会操作新版。赶明儿会了去各位地盘上去问好!
    2018-11-04 22:05: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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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浓郁西北风情,深厚钟爱童心。
    2018-11-04 15:36: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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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读了此文,对生活有了新的看法。
    2018-11-04 10:13: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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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忆老牛,情深意真!
    2018-11-04 09:08: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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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西北的美文,我一定读的,因为喜欢。
    2018-11-04 06:57: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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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今夜老许参考难眠了!俩人又要欣赏北北的美文了!
    2018-11-03 23:48: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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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看西北美女的文章,把西北的风情写得极致,
    2018-11-03 22:12: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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