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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羊女

好雨无声 最后编辑于 2018-08-01 12: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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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羊女

认识她,是在女子养生馆。

 

那次轮到为我服务的是一张陌生而稚嫩的面孔。我笑问,你新来的吧?她反应强烈:我是新来的但我可不是新手哦,做这行5年了!我诧异了,你才多大啊?她很有点不屑:切!我18了啊!这下是我更诧异了,继而对她的身世发生了兴趣。

 

她叫小燕,老家在四川宜宾的一个山沟里。父亲年轻时因为穷,三十好几没结婚,后来到外村说自己是木匠手艺人骗回了她母亲。结婚后母亲才知道父亲其实是一个连钉子也不会打的穷山民。他们婚后一直在山里干活,唯一的生活理想就是要有个儿子改变穷境。母亲生了13个孩子,她是老三(我惊愕——你下面还有10个弟妹?她说不是,是生了13个,她是硕果仅存的三姐妹老三)。父亲重男轻女,顶着违反计划生育的法规东躲西藏不断地想着生儿子,结果弄坏了母亲的身子也更弄穷了家。家里很穷,穷到老破老破的房子几十年没翻造过,除了电灯,家里没有一样带电的电器。父母穿的衣服直至现在也是一块布一块布的(她的原话。我无法想象那是什么样的衣服)小燕无奈地调侃,穷成这样了父亲还要继承香火,有啥好继承的呀!边说着小燕掏出手机给我看了她老家的照片(我说你父母都不知手机是什么吧?她说是的,家里没电视,他们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更不知道网络是什么了)。

 小燕其实是排行十三,也是父母的最后一次赌注。当她来到这个世上,父母就更不把她当回事。甚至父亲经常会责怪她,是她破灭了他们家要个儿子的希望,她的到来让家里更穷。

 

小燕没吃过肉,他们家虽然养着羊、鸡、鸭、猪、牛,但他们自家从来不杀不吃,只吃自家种的蔬菜,连鸡蛋都很少吃到。唯一卖掉家禽牲畜换来的一点钱也都用来给年迈的父母亲吃药治病。

(这张小燕的照片是她同事给我的,为了让大家看到她的小羊有多可爱)

 小燕没穿过新衣服,从小就是穿姐姐嫌小了穿破了的,印象中就是小学读书每年98元的学费是父母给的,此外就再也用不上一分钱。

 

小燕唯一的玩伴就是羊儿。自从有记忆开始,就是每天赶着家里的羊群翻山越岭去吃草,还要割草背回给怀孕的母羊吃。由于母羊的生产不定什么时间,她经常会睡在羊圈猪圈为它们接生(她说她自己也觉得自己很“仙”,那么小就会接生)。母羊或者母猪奶水不足,她会用家里少有吃的鸡蛋去镇里换奶粉回来给小羊小猪崽喝。一旦小羊能吃草就可以赶着上山,大冷天的怕小羊冻着,她会把自己穿不了的小破布衣服裤子穿在小羊身上,村里人都笑她神经病,把个羊儿弄得像个宠物狗。她不断地说,姐姐你不知道我们家的羊儿有多么可爱,他们通身乌黑,每天看见我就像士兵列队那么的乖巧,我只要发出回家或者出圈的指令,它们乌拉拉一片立即响应,我就像个将军一般(说话间小燕又掏出手机给我看她可爱的小羊儿)。所以每当家里卖羊的时候,她哭着喊着冲上去护着咩咩叫着的羊群,但最终总是在父亲的骂声中看着心爱的羊儿们睁着一双双无助的眼神被牵走。

 小燕的不堪。她养的母猪,每到发情期必须赶着去山外边找种猪交配(母猪下崽了可以卖钱)。燕子说,我一个女孩子家家居然经常做这种事是否很难堪,路人以及种猪的主人们都会用怪异的眼光看着我!这一切就像老天对她的惩罚,因为她不是家里的男孩!家里的公牛到了发情期,脾气也会变得很暴躁,总是拿小燕撒气,甚至有一次直接把小燕给拱到了河里差点被淹死。

 

小燕很有爱心。大冷天接生后怕小猪崽冻坏,常常会抱着猪崽睡到自己的被窝,但最终也还是有小猪崽僵死在她的怀里。为了母羊和母猪生产的平安,她常常会几天几夜地吃喝蹲侯在羊圈猪圈守着它们。姐姐姐夫有时回来都认不出她了,乌黑的小脸上是顶着草屑的一头乱发,破衣烂衫蓬头垢面(丫头说这些的时候没有任何伤感,时而和我笑成一片。可笑着笑着,我眼泪都出来了!什么年代啊!这些都是我们小时候只有老师在课堂上忆苦思甜的描述!哪是我们身边的这些98后孩子所受的苦啊)!

 

 

不在沉默中爆发,便在沉默中死去。周而复始的养羊放羊卖羊,小燕终于疲惫了。她不忍看着自己心爱的羊儿一拨拨地卖掉换钱,然而这样的生存方式却无法改变她们家的贫穷。于是五年前就毅然走出了山沟出来打工,从江阴无锡一路走过来,从洗碗工打杂工操作工美容院技工。我问她出来打工赚钱后准备干嘛?我总以为她会回答,在城市扎根找个有依靠的老公过上城里人的安居生活。没想到她的回答是,把父母接到城里住,再也不要爬山,尽一个儿子的孝道改变父母的晚年命运,让他们知道生女儿也会有回报。最大的梦想,是想有钱了办个牧场,养好多好多的羊,前提是不杀不卖,好比偌大的羊儿动物园!(说到这,她整个小脸放光,神采飞扬地沉浸在她的幻想中)

 

听着她像说别人的事那般稀松平常,看着她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不胜感慨。如此逆境下长成的女孩,竟然没有半点抱怨生活的不公和对父母的怨恨,在想着如何为父母养老过上幸福生活的同时还怀揣梦想!尽管这个梦想放到周立波的《中国梦想秀》节目也未必能得到实现!想想我们身边的孩子,动辄穿衣要国际大牌,上学要小车接送,吃饭要变着花样,就是大学毕业了找工作还要父母陪着面试,工作要父母买车,结婚要父母买房,生了孩子要父母抚养..

 

最近一次去养生馆,没看到小燕。她的同事们说她请假回老家了,母亲病了,她必须赶回去背着母亲翻山越岭去看病,因为父亲老了背不动腿脚不好的母亲。而两个姐姐因为结婚了有家庭的拖累……听后我为她打起了抱不平,这丫头真是缺心眼啊!俩姐姐有姐夫,完全可以照看岳母啊,为何要她这么个远在外地的小女孩千山万水赶回家伺候病人?同事们也都感叹,小燕这孩子就是心眼好憨厚呗!

 

在此,我只能默默地祝小燕她母亲早日康复,也希望她能早日回到常州继续她的美丽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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