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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老太

荒漠鹰 最后编辑于 2019-05-12 16:1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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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 老 太

 

   IMG_0299.JPG 朱老太91岁之后第三年,是2011年,不堪破旧的小洋楼,突然间,装上了一块“常州市文物保护单位”的铭牌。配不上省级的、国家级的,但在小洋楼的破门口,大概是政府,依然贴上了一张“守卫精神家园  保护历史财富”的大幅“致居民书”。

 

老太今年91:是散文,不是小说

今年朱老太才91。三年前,即2008年,她像传递到内部的消息,神秘兮兮告诉儿子说,老街坊已告诉她,政府要退还1958年改造的房子了。儿子说,没听到过这种事。她对女儿讲。女儿王顾左右而言他,说,青峰公园免费开放了,明天我带你去玩,回来马福兴去吃点心。朱老太知道他们对这事情没兴趣,便佝偻着腰,自己大门口等候。望着谁像工作的同志,总会堆一脸笑,凑近去问是不是来看房子,来落实政策。乱风当面吹,花白的头发在她面孔上飘飞,吓得好几位行人,拍着胸口直朝身后退。

朱老太在大门口已候了两个半月了。候不到结果,只好儿女面前重唠叨,要他们去房管所问问小王。朱老太的小洋房在58年被改造后,小王每一个月,开始收一次房钱。他升上所长如今又快要退休,朱老太仍叫着他小王。儿子被她唠叨得厌烦,没好声地说:资本家的房子不退还!朱老太也赌气说,你们不去问,我自己去问。坐到儿子的对面,愤懑如同小王在对簿公堂:我要问问他,我的房子剥削得来的,现在哪个老板的房子不是剥削得来的?你为啥不去改造他们的?

这些话,她至少向儿女重复一百遍。儿子也总譬给她,说,解放前当伪保长,镇压反革命时少说判10年官司;要是跑到台湾去,现在回转来投资,市长还会接见他。为什么?这就叫政策。

朱老太当然很知道政策。奉军在上海骂“妈拉个巴子”,十九路军在商务印书馆跟日本人打仗,蒋经国到上海抓米蛀虫,金元券装在麻袋里当柴烧,都有他们自己的政策;解放后,三反五反打老头子的“大老虎”,文化大革命让她挂牌子游街,再让她下放,把房子让给居委会主任吴兰英的姐姐住,也按照政策;老头子中了风,医院要证明他是无产阶级才接收,依然是政策。

朱老太还知道,纠正错的政策叫平反,或者叫“落实政策”。儿子讲起“政策”她的话更多。依然埋怨老头子:张老五、王家骥都劝他不要造房子,一起去香港。你说张老五、王家骥有多少点精明?他就是不听!他说政府鼓励大家办企业,去恢复国民经济,他也要在常州办家大公司;楼房造好了,一楼全部做起写字间!张老五跑到台湾,王家骥跑到香港,他们家被常州改造的房子,现在也都落实政策了!我家响应政府号召造起的楼房,58年已改造了,到现在,常州的政策为啥还不能落实?

儿子知道一讲起房子,朱老太的精神好得可以不吃饭、不睡觉。忙丢下一句:哪天你自己问去。再不接她的话茬。朱老太呆坐了一会,自言自语道:我会去问的。我会去问小王那个赤佬的。

朱老太的小洋房中西合璧:头进三间是高阁矮楼的平房,后进是三层楼的小洋房;平房、洋房的中间,夹起偌大的天井,绝对继承着传统。踏着长条麻石叠砌的台阶步入大客厅,蓝底白点子的磨砂水门汀地面,虽不能与现在好多国家干部、老板的别墅相比,但在解放那一年的常州市,却也称得起,鹤立鸡群、独领风骚也。当一年,朱老太30岁不到,站在阳台“一览众屋小”,也着实神气。只是老头子的大公司,没等到开张, “三反五反”先来了,他的米行、木行、锯板厂,公私合营了……小洋房的一楼当不成写字间,连带其他空闲的房间,一间一间也就租赁了出去。

1958年的那一天,朱老太从娘家回来,发现除了自己住的二层楼,其他房间门框上,让人用白漆,已经刷上“经租”两个字。一打听,原来房管所刷的——哪间房子被刷上“经租”,那间房子就归房管所!老头子的三爿企业被“公私合营”,朱老太一点不肉疼;忽然小洋房归房管所,她受不住了,急火攻心当场昏死了过去。南大街上的书场,说书佬说清兵入关时,骑骏马圈地,马跑圈子多少大,多少地皮就归他。朱老太曾笑:真是说书佬!真要这样子,天下没有王法了。过去的王法后来叫政策。政策落在谁头上,跟王法一样,是不能反的。

只不过,朱老太在55岁那年,政策勒令她搬出洋房,下放到溧阳的山旮旯里去。朱老太反而浑身的轻松——抄家、戴高帽子去游街,站在大门口低头认罪,斗得她,死的心都有。此时“扫地出门”、离开了常州,离开小洋房,那在放她的生。

朱老太做梦都没想到,10年之后,会有一个让她返回常州的政策!一个让居委会主任的姐姐搬出小洋房、把二楼还给自己的政策。这个好政策的名字长,叫“全部退还文革期间的代管私房”,朱老太背无数遍,隔一夜再念,依然缺胳膊断腿。当然不妨碍得陇望蜀,她仍可以找小王,去讨那间平房灶披间。

小王当上副所长,片区的私房公房更了如指掌。他脱口就说那一间房子,1958年改造,不在这次政策的范围。朱老太说在政策范围,二楼、灶披间,都在文革一齐抢去的!

王所长翻出平面图,点着灶披间说,你看,上面写着“经租”,是58年改造的。

就像王所长抢去大钱包,还拿出依据证明是他的,朱老太气得浑身在发抖:枪毙犯人前,也要他签字画押,你们自己在纸上写一个“经租”,就把我的房子改造了,天下还有这样的王法?我问你,我把灶披间出租了,能到哪儿烧饭去?亏你们,想得出来的!

王所长连忙给朱老太倒水:这是政策,我也没办法。要不,你去找市房管局,原始档案在他们那儿,主也他们作;他们同意还,我屁话不说一句,马上还给你。

朱老太不懂这叫“踢皮球”,她依着小王一路问到市的房管局。市房管局比区房管所大得多,办公室也多,朱老太已经70岁,问还能够问,但问到承办人的办公室,腿也软起来。王所长再狠,见她这一副模样,肯定站起来让座,然而局干部的年纪轻,架子更加大,瞄了她一眼,只是问:做什么?朱老太扶着办公桌,缓了一阵气,说,我家的灶披间要落实政策。局干部在看报纸,喉咙口“唔”啊“唔”,像听朱老太述说,也像噎着一口痰。忽然站起身,说你讲不清楚的,让你儿子来。朱老太问,哪儿没讲清,我重新讲清爽。局干部更不耐烦,说,跟你讲不清楚的,让你儿子来。我要下班了。

知道局干部们不耐烦,嫌她老糊涂。回到家,朱老太难受到天暗,不想吃口饭,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睡过去。一个激灵她强撑着,又赶紧下床,把头探到窗口外。大门口,果然敞开着。朱老太扯开喉咙朝着天井喊:谁最后回家没有关大门?苍老的声音在天井里回荡。没有人应答。她只好披上衣服唠叨着:作孽哦,我这幢房子害了你们哦!她还舍不得开灯,摸索着下了楼梯、摸过客厅和天井;摸到头进里,再把没有锁的大门给关上。

大门还是上年腊月被老何踢坏。半夜里,听到敲门声,朱老太答应着“来啦”,跌跌撞撞赶到天井时,大门哐当一响已被踢开了。朱老太摸着开裂的门框,心疼地责怪老何,说,你把大门踢坏啦!老何生气地说,我敲了半天,没人开,我总不能不回家!老何是一条光棍,住在一楼东厢房,吃低保。踢破了大门,他关上房门照睡觉,跟他不相干。房管所也不修。朱老太买了把新锁,喊儿子去装。儿子说,贼进大门会先偷一楼,你住在二楼,急点啥!朱老太无奈何,只好靠自己提防。

儿女们答应朱老太去市房管局问的。问出点什么结果,没向朱老太汇报。朱老太也没去问,她已猜准了结果。

小洋房的客厅正中间,原来摆着一张红木八仙桌;客厅的两侧,齐整排列着茶几单靠,仍是红木的。移开红木的家什,磨砂地板上还办过好几场舞会。朱老太下放溧阳、返回到常州,灶披间已住进了人家,客厅又变成公用厨房。朱老太搬来的煤球炉,后来的煤气灶,以及一楼的老何家、老马家,就在客厅里“三国鼎立”——看惯了,其实也一样。

老何要在客厅东南角,砌道“L”型的墙,隔出一间灶披间,连接起他的东厢房,再把房门改到天井里。朱老太不让他砌。老何说,房子是我的,你没有资格!朱老太说,这房子,是你前世造起的?她端张板凳往墙中间一坐:你要砌,你也把我砌里面。老何敢踢破大门,但不敢碰动朱老太,他怕捞起“馊豆腐”。老何找到王所长,说得也非常简单:你哪天砌好墙,我哪天付房租。

王所长只好亲自找朱老太,悄声劝:老何是一条光棍,你睁一眼闭一眼,不要跟他一般见识了。当然暗示朱老太:客厅在58年已被政府改造。老何隔开的客厅,又是老何的,已经付过好多年房钱。

眼睁睁地望着客厅剜去一只角,天井破了相,朱老太血滴滴的心疼着,再也不给老何好面孔。

再往后,好政策一个接一个下来了。三楼上两家“房客”,一家搬进“花苑”、一家搬进了“公寓”,他们的鸡窝、破缸、烂木盆之类,也都扔在小洋房的阳台上,不要了,权当送给朱老太去作留念。灶披间的“房客”搬走了。一楼西厢房的老马也要搬。他对朱老太说,单位给了我一套优惠房,我还买了套商品房。这间房子,我卖给你吧。

一口气噎在朱老太的喉咙口。自己造起的房子,房管所刷上“经租”就成房管所的了;房管所租给了老马,又成了老马的;现在老马把房子再卖给自己……老马见她不说话,只以为嫌贵,手一划,划过三分之一的客厅,说:这也是我的面积,一齐给了你。

朱老太觉得天花板在头顶旋,蹲下身,两只手撑着磨砂石的水门汀,不让自己倒,也不让老马扶,那模样,就像与客厅生离死别。

老马要卖房间,三楼上的房间在招租。小洋房里没有厨房间、卫生间、淋浴间,三楼还不通出自来水,别说常州本地人,打工仔看后也总是摇头。小洋房的三楼由此一直空关着。现在的户主半年或者一年去房管所缴一回房租,总会顺便问一下:这房子,什么时候拆?因为小洋房拆迁,他们还能拿到一笔补偿金。

老何住在东厢房。若称之一个国家,东厢房则可称“国中之国”:房门一把锁,可以不露筷子头。而朱老太,义不容辞的,义务担任着“巡捕”职责:白天轻易不出门,半夜睡觉更清醒,经常探出窗,看看大门关没关。其实哪个贼,误闯小洋房,肯定退避也不迭。你看看客厅:天花板颓败得剥落了一大半,裸露一根根“肋骨”;没有“房客”来催房管所修缮,房管所,更加不肯找麻烦。只是苦了朱老太。要知道,老何炒一次菜,油烟从容不迫会向二楼钻一回,放肆刺激朱老太一回。看着朱老太干咳,儿女们也受刺激,劝她住到自己家里去。朱老太很坚决:哪儿都不去,我要坚持到拆迁。人家都说的,拆迁时,我们的房子都能落实政策的。孙女外甥若劝她,她一高兴,就用常州普通话:哪儿我也不会去。这儿可是我的家啊。

房子有点怪:长久没人住,一不小心就塌了。三楼长久不住人,塌没塌,就是漏着雨。朱老太在91岁那一天,台风夹着暴雨在铺天盖地,三楼上,水片沿着内墙淌,天花板垂下的七八根水柱,灌进地板缝,洇透二楼天花板,滴滴答答落在朱老太的床上、台子上。这都不说了。要说的是台风后,危房检查小组走遍一条街,单单不拐小洋房。朱老太知道自己已老了,跟他们说理,应付你还算是客气的,便折了张报纸,鼓足勇气到房管所去找小王。

报纸是垫屁股的。走累了,朱老太把报纸铺在花台上,没有花台铺在台阶上。她坐下歇气,还要背几遍“台词”,只怕到时候说不清楚。她要去质问小王,你把我的房子改造了,只收房租不修理。现在一楼往上窜烟,三楼往下漏雨,我住在二楼,让我怎么过日子?

朱老太终于颠颠走进房管所大院。还有一个星期王所长退休,他已上起“自由班”,10点过后即准备回家。在房管所已工作40年,围绕那幢小洋房,他与朱老太也打了40年交道,看到富富态态的朱阿姨,干瘪得,除了骨头就剩下皮,竟然动了真感情。他知道朱老太想听什么,连忙打开办公室请她坐下来,泡开茶,一边不负责任地说给她听:我估计,下一次再落实私房政策时,应该轮到你的小洋房了。你千万要保重身体,争取坚持到那一天!

朱老太本来准备跟他吵一架,听他这么一说,气消了一半。说过一楼窜烟、三楼漏雨后,只是拖出点哭腔:这日子,你说我怎么过啊!

王所长打断她话头:你放心,马上我派人去修。

朱老太的脚步一下子轻健。她去的时候歇了三次脚,回家的路上,太阳毒辣辣发威,她却只歇了一回。年纪还是不饶人,她回到家,热得已经什么也不想吃,躺床上,想这想那的,想到40年来这个赤佬从来没有这样的爽快,不禁又怀疑起他编出骗人的鬼话。

忽然听到楼下有人喊:家里有人吗?朱老太忙爬起来,把头探出了窗口:戴着安全帽的三个瓦工,站天井里还在打量小洋房。

来啦。朱老太应着,抽出一条新毛巾,噔噔噔跑下了楼梯。果然是来修理房子的。她把新毛巾搁脸盆里,推他们去自来水上洗把脸,然后喊他们看客厅里,天花板已露透了“肋骨”。瓦工小头目说道,你还要抹天花板?再跟王所长去讲一声。今天我们是盘瓦片的。

朱老太仍有点激动。她把他们领到三楼上,指点他们从阳台爬到屋顶。天也实在热,朱老太仰着头看瓦工盘瓦,让太阳,晒得眼花心还翻。忘记自己已忙了半天,早饭没有吃,午饭也没吃。回到二楼她躺了一会,觉得好些了,于是拎着热水瓶茶杯,又往三楼送。二楼到三楼有17级楼梯,朱老太走到15级,天花板在头顶又旋转起来。赶紧蹲下已经来不及,她跟着热水瓶、茶杯,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响声,连滚带滑的摔到二楼……

现在的医学实在的发达。朱老太在急救室被女儿哭醒了过来。朱老太第一个先看到了瓦匠,打着笑,马上对他说,老太婆没缠头,诈死,竟把你们吓坏了。见儿子也在,又两根指头贴起嘴唇皮,示意给瓦匠敬烟。女儿的鼻子一酸,掉下一大串眼泪。

朱老太给女儿白了一眼,还用常州的普通话说:你哭什么啊?我死不了。我还要坚持,坚持到政策出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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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条评论

  • 历史不容虚无,折腾不得人心。 “不折腾”,好!
    2019-05-12 17:55: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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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愿朱老太身体硬朗,幸福安康!
    2019-05-12 16:24: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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