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州网 | 微博 | 客户端 | 返回旧版
收藏本站

似水年华青果巷——一冠纓缙绅家族的百年沧桑(9)

兰陵孟荪 最后编辑于 2020-06-09 08:22:47
3395 6 6

   贫苦环境中的顽劣少年

《三锡堂》中,我父亲那代人已仅有少数人靠祖宗家产过日子了,而到了我们这一代,早就没有家产可依靠,一个个走向自立谋生的道路,以前的家族观念也逐渐淡薄,相互间也失去联系。我对家族中的其他人知道得很少了,所以,重点围绕我自己家庭谈一些情况。

我于1942年出生在《三锡堂》内,弹指一挥间,如今早过了古稀之年难免和许多人一样,要回顾自己的这一生。

评价一个人是否有出息,一是看先天条件,二是看成长的客观环境。

先天条件无非是两条,一是智商,二是情商。今天回顾自己,我这两项“商”值都很不及格。说智商吧,不仅学校功课极差,而且头脑糊涂透顶,糊涂到不知道自己工资是多少,闹不清自己的生日,甚至几十年都没闹明白自己的名字,简直像丢掉了那通灵宝玉的贾宝玉。贾宝玉丢掉玉后还只是发呆,不会闯祸,但我偏偏又爱想入非非,不断活作和捣蛋,不断闯祸。至于“情商”,那也是够差劲的了,天性孤僻,很少与周围的人合得来,而且脾气暴躁,动辄乱发火,做出没头脑的蠢事来。有些人或许认为我是故意夸张了,我在下文中会一一交代的。

至于周围的客观环境,作为汪作黼的嫡长曾孙,论身份倒与荣国府的贾宝玉有些相近,然而,除了被祖母疼爱外,其他就什么都谈不上了。或许,我父亲还略有几分相似,当时《三锡堂》名望还有一点儿余晖尚存,说起来多少还是汪家大少爷,再加上他风流倜傥,仰慕他的女子也确实不少。但轮到了我,周围无论是 “送我上青天”的宝姐姐,还是“草木也知愁”的林妹妹,都连影子都没有的。相反,懒汉、泼妇、无赖和偷儿倒着实不少,我甚至还先后与五位小偷有过一番交情,不信吧?别以为我是夸张,我以后也会交代的。

当然,我也不是一无是处。长处是,能始终坚持走自己认为该走的路。现在细想,这是与我青少年时期的精神哺育密切相关的,弥足珍贵。

据大人们说,我出生的当晚,祖母梦见一个和尚推开了家里的观音堂的门,进去了。祖母笃信佛教,认为是个好兆头,就给我取名和尚。然而,我的秉性似乎与和尚的与世无争总是截然相反。听我母亲讲,我出身三个月后,就开始作了。每天三更半夜都哭闹不止,白天则呼呼大睡,无论是捏耳朵还是捏鼻子都不顶用。我父母亲没法可想,按照当时的风俗,到街上去贴了几张纸条“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个夜啼郎,仁人君子看一遍,一夜睡到大天亮!”虽说,这一招对许多孩子很灵验,但对我丝毫不管用。每到半夜,就开始“哇哇”大哭起来。父母亲没办法,只好睡一头一倒,拉我身下的垫子,你拉过来,我拉过去,轮流拉来拉去,实在困了,刚一停手,我就大声哭起来。

稍大一些,会走路了,会调皮了,却只想玩。母亲要给我洗脸,我死活不愿意。硬扯着我洗了一把,我就双手往地上抹再往脸上乱涂,以表示抗议。

二房的堂兄堂姐经常来我家抱我,“和尚、和尚”的叫我,边叫边笑。母亲觉得太难听了,要改。二叔公给我改名为“梦僧”。母亲还是不满意,父亲就将“梦”改为“孟”,而“僧”则改成另外的一个同音词,几十年来,我一直以为这个字是“生”,过了七十多年才知道大错特错了。

我虽然顽劣,胆子却小。晚上,不敢到暗地里去,听到突然什么声响,就立刻躲进大人的怀抱,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祖母经常带我沿东下塘走,我怕淹死鬼从河里跳上来抓我,总是离河边超过一米,还抓紧了大人的手,再也不敢靠近。

大人们送我去了一次幼儿园,我在那里啼哭了一整天,从此以后就再也没去了。

抗战胜利后,我们全家迁居上海。坐火车从常州到上海,沿路不断有卖瓜子、五香茶叶蛋的小贩来兜售。最有趣的是,列车的车厢顶上还坐着很多人。上学后,我凭记忆画了车顶上坐人的景象,上课的女老师不相信有这种事,显然她没坐过火车。没过两三年,这一景象在中国就绝迹了,而在印度至今还保留这一传统。差别是,那时候的中国车顶上最多也只有百把几十个人,论规模远远比不上现在的印度。

                                               054101015E5BA2578E182E9D44149400.jpg

图1.印度列车顶上的人群

我们的家在上海提篮桥旁的惠民路上,是一栋三层花园洋房,我在上文中说过,我们家的住房是里面最差的。楼房里的房客有中国人,也有犹太人和白俄。犹太人从来不搭理别人的。白俄倒是十分友好。我母亲生孩子后,白俄女主妇还特地做了个大蛋糕送我母亲。她的女儿叫玛格丽特,当时16岁,以中国人的眼光来看,十分健壮。她喜欢我们兄妹俩,能一手抱一个三步两步跨到楼上自己家里。她教我们礼貌,见到人后,早上要叫“good morning!”下午要叫,“good afternoon!”等等。

外国人有时会举行家庭舞会。有一次,我祖母来上海,看到他们告别时,相互亲吻脸颊,觉得非常可笑,“怎么公公和儿媳妇会相互亲脸蛋的?”

上海解放前,犹太人和白俄都走了。白俄女主人说,“赤色分子会杀人放火的,赶快走吧。”据说,她的一个女儿嫁给了美国人,他们就移居美国了。

学校与我们家在同一条马路上,步行只要几分钟,是一栋三层楼楼房,一共只有六个班级。教室里光线很暗,挤满了孩子。楼房后面有一块泥土地,算是操场了。第一堂语文课是歌颂国旗的,“国旗、国旗,我们敬你、我们爱你!”每天早上全校师生先要到操场集合,唱“三民主义”看升青天白日旗。我觉得那曲子很像和尚念经的调子,真难听。

没多久,我就遭到平生第一次诬告。一天,大家起玩耍时,一个小朋友突然说,他的钱丢了。老师把学生集中到教室里,要求偷钱的孩子把前交出了,否则,查到的话就要把他吊起来。好一阵过去了,没有任何人承认。老师只好散会。孩子们差不多都走完了。我不知道什么原因还在磨磨蹭蹭,等我理好书包,偶然往墙边下一看,发现地上有个钱包,就立刻捡起来,高声喊:

“钱包在这里了!”

没想到,我的手立刻被后面的一个男孩一把抓住,指着我大声叫喊:

“抓到小偷了!”

老师和同学都回到了教室。一想到要被吊起来,我吓得魂不附体,不断地哭,话都不会讲了,后来妈妈也来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的家。

第二天上学,老师一早在课堂上宣布,小偷正是我背后那名同学。开始时,他怕搜查,偷偷把钱包踢到前面我的座位边,打算下课时来拿,没想到被我发现捡起了钱包,就立刻往我身上栽赃了。

我到现在还觉得可怕,才小学一年级的孩子,居然能反应那么快,那么恶毒的心思,长大了还得了吗,太可怕了!

可是,我第二次遭冤枉却没逃过惩罚。班级里有一对兄弟,总是合伙欺负我。有一次上劳作课,哥哥对我说,我来帮你交劳作本,他平时总是欺负我,现在愿意主动效劳,我受宠若惊。他把劳作本拿走后,没一会儿,老师过来了,板着脸命令我把手掌摊开,猛地狠狠一板子。我完全没思想准备,疼得叫起来,“哎哟哇啦!”同学们都笑了起来,后来,看到我就冲着我:“哎哟哇啦!”老师走后,我翻开劳作本一看,由于我贴的两个果子的图画当时还浆糊还没干,被那个哥哥将两个果子转了90度。那老师认为,是我故意捣蛋,不问青红皂白就打。才二三年级的孩子,居然能如此动心思如此害别人。

那个哥哥年龄比别的同学大得多,后来四年级时调戏一个女同学,属于流氓行为被开除了。

另一次的劳作课堂上,女老师将我做的拼装纺车展示给大家,问大家该怎么改进?同学说,涂点油漆就好了。女老师说:“那不成了麻子搽粉了!”

又是满教室笑声。其实,这恐怕与我的天赋有关,后来我发现自己动手能力始终很差。

家里的两间卧室非常小,但是旁边有个院子,平时给我和妹妹提供露天游戏的场地。但我的调皮天性远远不能满足,常常到外面去闯。离家不是太远有一处农郊,记得好像叫虹镇。就去那里玩,抓了蝌蚪养在家里的玻璃瓶里,蝌蚪先是长出两条腿,后来四条腿,最后尾巴也掉了,遗憾的是没一个是青蛙,统统都是癞蛤蟆,丑翻了,还在家里乱蹦乱跳,讨厌死了。一次,走到河滩,一脚踩进烂泥里,陷了进去,污泥没过脚面。稍微冲洗一下,一只脚干一只脚潮回家。有一次,带了妹妹和另两个比我低一级的小女孩一起去虹镇。天断黑了还不回家,她们家长急了,找到学校。第二天,全校师生在操场集合的时候,校长点名批评了我。我当时在想自个儿心思,根本没听见。回到教室后表情依然轻松。同学骂我,“老脸皮,校长骂你,你还好意思乐呢。”

惠民路是一条东西向的马路,并不热闹,西端是一个叫提篮桥的岔路口,紧挨着的提篮桥监狱,据说里面关了许多要犯。马路对面的孩子和我们这边的孩子不太一样。我们这边的孩子基本上穿着还比较整齐的,而马路对面后面的孩子几乎都是破衣烂衫,而且一群群的,少则几个,多则二三十个。我们称他们是野孩子,不敢靠近他们,总是离得远远的。

一些季节里,还能在路边看到扔在马路边包着的弃婴。现在想想好惨啊!

有一年大年初一早晨,天阴沉沉的,我带着五岁的妹妹从提篮桥的家一直走到南京路,单程走两个多小时,还一路走一路捡扔在地上的包糖纸。往返加上在南京路上玩,不止半天时间。回家后,把许许多多包糖纸都夹在书里,看着五彩缤纷的一张张糖纸好高兴,当宝贝似的珍藏起来。

有一天,下雨,没法出去玩了,我就转桌子上的电灯,看灯罩飞转。妹妹一再警告我,不能这样玩。我偏不听。没想到,老旧的灯线突然被拧断了,灯和灯罩掉了下莱,火花啪啦啪啦闪着沿灯线往上窜……顿时全楼都停电。

学校的操场原来是一片泥地,学校想了个法子,挖了个坑,铺上些稻草,算是沙坑。同学们开心极了,排着队跳进沙坑去。我刚跳进沙坑,要起来,一个插队的男孩突然跳了过来,牙齿正好砸在我额头上,血流不止。老师慌了,连忙在我脑袋上绑绑带,不仅从前额到后脑勺包了几圈,还另加从头顶到下巴也绕两三圈。我就这样像前线的重伤员那样回到家里。妈妈一看到我,吓得脸都白了,“怎么啦,你……”

那时候,学校里发展童子军,我看到童子军的黄军装、船形帽,还配有短军棍和绳索,好神气,真想加入,可是,妈妈没答应,那套装束我们家买不起。不久,我又添了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

记忆最深的是父母亲常常晚上带我出去看美国的彩色电影,大多是西部牛仔片,枪战乒乒乓乓从头打到底,看完电影,三个人挤一辆三轮车回家。三轮车过桥时候,有些被称为小瘪三的孩子到后面来帮着推车,然后要钱。

我最不喜欢去戏院,戏台上咿呀咿呀慢吞吞唱老半天,也不知道唱的是什么,就是开打也是边舞边唱慢悠悠的,一点儿也没有美国西部电影那样的刺激。幕间休息时候,卖瓜子之类小食品的人进来兜售了。有些服务员一次次把热毛巾从楼下抛到二楼供客人用。

家里还有一台收音机,我最喜欢听评弹节目《王魁负桂英》,总是和母亲一起听的。

电台里播放最多的有两首流行歌曲。一首是《三轮车上的小姐》。歌词是,“三轮车上的小姐真美丽,西装裤子短大衣。眼睛大来眉毛细,张开了小嘴笑嘻嘻,浅浅的酒涡叫人迷。在她身旁坐个怪东西,年纪倒有六十几,胖胖的身体大肚皮,满嘴的胡子不整齐,全身都是血腥气,你为什么对他嗲声嗲气?他凭什么使你那样欢喜……”

另一首是《一座大桥真正高》歌词是,“一座大桥真正高,真正高,真正高,大桥快倒了,快倒了……”(这是从一首英文歌曲《伦敦大桥》翻译过来的,原歌词是,“London Bridge is falling down, falling down, falling down, London Bridge is falling down…… ”

翻来覆去播放,“快倒了,快倒了……”“ falling down, falling down……”不断诅咒似的,还能不垮吗?

确实,时局越来越紧张。一次,课堂上一位女教师在黑板上画了一张很大的叶子,代表我们中国,又在叶子旁画了一条很小很小的小虫,代表日本。她说,我们中国那么大,日本那么小,所以,我们上海是不会被解放的。可怜她连解放军和日本兵都分不清。学校后来就不经常开课了。学校对面的一小块空地上停了两辆崭新的军车,军人制服笔挺,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一天晚上“轰隆轰隆”闹了一夜的炮声。第二天,街道上商店外都挂了青天白日国旗,说是庆祝昨天晚上前线打了大胜仗了。再过一天,清早街道静悄悄的。有人出去回来说,马路上躺满了穿黄军装的士兵,原来都是睡觉的人民解放军,上海解放了。几天后,解放军在街上阅兵,队伍走了大半天都没完。

白天,街头上天天唱“欢迎,欢迎,来欢迎,欢迎人民解放军!”扭秧歌的腰鼓队“咚吧、咚吧、嗴嗴……”一支接一支,非常热闹。

马路上天天播放的是,“蒋匪帮呀,那个一团糟呀,一团糟呀,一团糟呀……”

短短几个月,天天在耳边没完没了的“快倒了、快倒了!”转眼间变成了“一团糟、一团糟!”

据说,蒋匪帮不甘心失败,发誓要八月半回上海吃月饼。蒋匪帮地面部队没显影子,飞机却来了,难道学天狗吃月亮?飞机散传单也有饼干之类的小包。地面高射炮部队“咚、咚、咚”迎接,探照灯光构成网的夜空中扫来扫去。一天,全市停电,据说是蒋匪帮的飞机把杨树浦发电厂炸了。

学校里要发展少年先锋队,红领巾白衬衫,比童子军那套行头差远了。我旁边的一个小女孩被光荣吸收加入少先队。看到要把红领巾套到自己脖子上,她吓得直哭,死活不肯戴,一遍遍哭着说,“蒋匪帮回来后,要杀头格哇……”

哭得泪人儿似的。

后来,听说蒋匪帮的一架飞机被击落了,大家庆祝胜利。以后,就不听见高射炮声音了,过了半年多,探照灯也渐渐都熄灭了。

土改开始了,街头又天天唱起了上海腔歌曲:

“大咖想一想啊~呀,大咖想一想啊~呀,地主嗒仔我妮到底啥您养活仔啥您啊呀……”

接着,抗美援朝开始了,每天的歌曲是“雄赳赳,气昂昂!”

街头演出了活报剧,美帝、蒋匪帮被愤怒群众的口号声吓得瘫在地上抽搐,像是癫痫病发作,只差没有口吐白沫。抽搐了一阵后,又站起来,走一段路到前面,再次发作癫痫躺地上抽搐。

后来,又大家又愤怒喊起口号“反对武装日本!”

活报剧中的两个活宝增添成了三个:美帝、日本鬼子和蒋光头。

大家捐献买飞机大炮,到朝鲜去打美帝。志愿军里还出了不少战斗英雄。我最崇拜的是空军英雄张积慧,他击落了四架美帝的飞机。我画了他无数幅像,梦想有一天自己也飞上蓝天。

天上平静了,地下又冒出事情来了,一连几天刮台风下大雨,水漫到马路上,我们卷起裤腿在马路上走,水直淹到大腿根部,真好玩。后来,马路上放了许多一人高的水泥下水管,这些管道埋到地下去之后,就再也没发大水了。

水退没多久,轰轰烈烈的三反五反运动开始了。马路边的墙上贴满了各种标语和漫画。赫赫有名的不法资本家是王康年,竟然把假药卖给我们热爱的保家卫国的志愿军。还有的资本家在我们建设的水库堤坝里填充烂棉絮。一些女工上台哭诉不法资本家对她们的性侵,全市广播。

三年级时我与一个男孩子同桌,这孩子总是热衷于评价别人衣服鞋帽如何不及自己的昂贵,喋喋不休,不知疲倦。这是我所有同学里的唯一的一位。不知道他爹妈是干什么的,那么小年就有如此大的物质虚荣心。不过,或许今天这类攀比心已经司空见惯了吧?

功课一塌糊涂,尤其是算术作业,简直是要我的命。最后结果可想而知,别的同学都升入到5年级,我只能继续留在4年级。

没多久,母亲就带着我们又回到常州老家生活了。

我祖母最疼爱的是我,常对我说,“捧你手里怕摔了,含嘴里怕化了。”

回到常州后,祖母就要我晚上睡到她房间里去。没几天,母亲很生气找我谈话了,要我立刻搬回来晚上住到她的房间里来。母命难违,我只好服从,当时觉得很对不起祖母的。现在想,做母亲的哪肯把自己对孩子的爱和别人分享。

现在回忆,母亲是非常爱我的。在上海把灯线扭断的那次,我原以为母亲会狠狠骂我的。可是,母亲一句话都没骂我。到常州后,我到处乱跑,一脚把厨房门踹开,门已经很旧了不牢固,斜倒下来,正砸在在厨房切菜的母亲的后背上。母亲也一句话都没责怪我。

我家附近有两所小学,一所是新坊桥小学,另一所是常州师范附属小学。母亲带我去考后一所,被录为备取,后来被正式录取了。

我满脑子里装的还是些英雄好汉,泰山啦、武松啦等等。那时候孩子们打架不用拳头,只是摔跤。我在上海时有输有赢,到常州后,虽然人较瘦,但技巧有了长足进步,几乎是每战必胜。家里有一本《形意拳》练功书,翻了几页就更自认一身了不得的武功。又在家里发现一柄宝剑,剑上镶嵌七颗金色的星星。哈,是七星宝剑啊!于是就自以为自己是武松再世了。见到人家孩子就无故挑衅,把人家摔倒后,骑在人家身上得洋洋地嚷,“嗨,武松打虎!”

有一天,胡蜂在家里的冬青树上做了窝。我仗着自己武功高强,右手在面前“呼、呼、呼”飞旋一根皮带,左手举着杆子去挑胡蜂窝,突然鼻梁上被猛的螫了一下,惨叫一声,扔掉皮带逃回到屋子,以后整个脸肿了半个多月。别说是打老虎了,就连小小的胡蜂都吃了大败仗。

就在到处寻衅滋事的时候,有一天,跟一个男孩到他家里去玩,他妹妹说,“你怎么把他带到家里来了,告诉妈妈!”

这才让我意识到,自己在别人眼里是个不折不扣的恶少年了。

虽然不断捣蛋,但还是比较诚实的。一次放暑假的时候,我们在常州师范学校玩康乐球,一次我赢了后,得意洋洋挥舞球杆,不料把头顶的一盏电灯打了个粉碎。我并没溜之大吉,而是去找学校老师表示愿意赔偿。因为是放假期间,找了好几个地方才找到负责的老师。那位老师说,“我们相信你,你回去吧。”回家后,我把自己最喜欢的几本书拿去到旧书摊卖了,然后把钱交给了那位老师。

可是,后来却被教了偷家里的东西了。经过是这样的。我家有个房客,主人是学校总务处的。他有一个儿子比我大三岁,在中学读书,常带我去学自行车。那时候,有供小孩学的矮小的自行车出租。我很喜欢,可是哪来钱去租啊。他替我出主意说,“你可以把家里那些旧铜器拿去卖。”我们家里厨房和天井的旮旯的箩筐里放着不少铜器、锡器。我开始是有些害怕的,但想反正也没啥用,于是就偷偷拿了,由他带我到收旧货的地方去卖。就这样有大约三、四次。其中有一个铜印章,有手掌那么大,还有一根长柄,很沉,上面的字体看不懂,但也觉得确实很不错,也给我卖了。卖的钱不仅够租自行车,还可以到小吃摊买馄饨和点心之类的东西吃。

后来,有一次我和他一起去新华书店去看书。正当我埋头看书的时候,一位店员走到我身边,指着站在店深处的他问,“他是跟你一起来的吧?”

我说,“是的。”

店员说,“你知道不?他偷书,被我们逮住了。”

我吓了一大跳。这才意识到他在教唆我做坏事,立刻和他不再来往了。但这此事件对我的触动是很大的。我也把这事告诉了堂姐汪顺珍。

从此,我决心痛改前非,也不打架了。即使有别的孩子挑衅,也不应战。

后来,我上初一的时候,另一个邻居的男孩要我教他学自行车,每次出去总是请我吃这吃那。我奇怪,他哪来的钱?他解释说,是他妈妈给他的钱。我家里虽然很穷,但觉得老是吃他的东西,自己又没钱回请他,后来就拒绝跟他一起出去了。十多年之后听说,他竟是常州头牌扒儿手,或许,当年他已经是个扒儿手了。

这是我曾经交过的两个小偷朋友,后来又交了三个小偷做朋友。所以,一共是五个,其中一个还是位女性,以后再谈。

小学快毕业了,面临着继续升学还是工作的问题。我那时的理想是当一名邮递员,觉得可以天天骑自行车。后来,我还是考取了常州市第三中学。那所学校在城北,距离我家大约有两公里多,比附近东下塘的第一中学要远得多。我所以选择这所学校,就是因为这学校有一个大礼堂,而我们的常师附小也有一个大礼堂。中学离家远,开始的时候中午来不及回来,就天天带饭。

小学里男女生不分班,那时候封建意识残存,男女同学互相不讲话,好管理。我前后左右都是女孩子,没少受她们欺负,座位后面的女孩经常在我背后饱以冷拳。到了初中后,分四个班,一个女生班,两个男生班,还有一个是男女共班的。我分在男生班里,因此不习惯与女性接触。毕业后好久,我见到女性都还是比较腼腆。

进入初中后,就再也没跟人打架。和同班里那些个子比较小的同学一起踢小皮球。开始还好,后来力气大了,小皮球没几下就踢破了。以后,就迷上了足球,初二那一年的一天中午,一边走路回家,一边听喇叭实况广播国家队在印尼的比赛,听到我们前锋攻到印尼队的大门口了,好兴奋啊,眼看就是临门一脚了……却没了声息,说前锋没力气了,于是,功亏一篑。总认为下一届我们能拿金牌,没想到快60年了,一代又一代,中国足球队还是没一点长进。

我遇到最大的一次险情是,有一次同学们一起去乡下玩,分成两边互相扔泥块玩,我估计距离远,对方扔不到我这边,就得意洋洋站直了身子,表现英雄主义。不料,左眼遭到猛的一击,我顿时一下坐到地上。原来,是对面的一个同学用皮弹弓将一颗泥块对准我的脸射过来,射中了我的左眼。我好几天左眼看不清东西,后来总算恢复了视力。眼睛没被他射瞎,还真是万幸,这就是我好英雄表现的代价。

贪玩加上热衷课外文学,对课堂作业提不出精神来,初中毕业后,报考常州市省常中。结果,同班十多名同学被录取了,而我被淘汰出局。

失学了,还想继续找书消遣。离家不远双桂坊的常州市公园里有一个图书馆,我就进去当义工。将外国文学书架上所有小说都狼吞虎咽一遍。这时候,发生了一件很偶然但又是非常幸运的事,让我有了能毕生立足社会的起点。

我有一位同学,如果说我功课很差的话,他比我更差。他原比我高二级,留级留到和我同年级,以后又留到比我低二级。有一天,我们偶然在一起的时候,他说了一句“马山埠有个夜校教机械制图。”

我也不知道制图是什么玩意儿,反正失学在家闲着也没事,就向爸爸妈妈要了钱,报名去了。到了夜校后也没好好学习,就是和老师捣蛋,卖弄知识,满嘴挂着市图书馆里看到的 “亚里斯多德”,“一个人一辈子不能在同一条河里洗澡”之类的名词和句子,自以为了不得了。

在学校里闹,老师拿我没办法,也就算了,偏又在社会上捅了个不大不小的漏子,闹得交通都封锁了。那时候,印度的《流浪者》风靡一时,就也梦想着出去到处流浪。还有一部描写地质勘探队的国产电影,非常吸引我,里面的歌词现在还记得,“是那山谷的风吹动了我们红旗……”。嗨,晚上可以不睡在屋子里,睡在帐篷里,那多刺激啊!也渴望当一名地质勘探队队员了。可是,听说报考地质学校有体格要求,体重必须超过100市斤,可是,我只有80多斤,怎么办呢?想了一招,跟家住北门的一名同学借了个断掉的半截子铁哑铃,想塞在裤兜里在体检时增重。偏偏因慌张心跳加剧,被医生发觉,半截子哑铃不得不从裤兜里掏出来。回家路上,实在天气炎热拿着太沉,路过天井巷时,看到一面墙底下有个墙洞,就把半截子哑铃塞进洞里,想到傍晚的时候再来取出来。

傍晚五点左右,我二妹放学回来嚷嚷说:“不好了,特务在天井巷里放了个手榴弹!”

 

取哑铃.jpg

图2.把哑铃误以为是定时炸弹

我一听就知道,“坏了,那是我借同学的哑铃呀!”

立刻狂奔到天井巷,巷口已经被交通管制了,许多群众围在巷口观望,说明了原因后,让我进了巷子。看到离开洞口还有十多米的地方,一名民警正俯卧在地上,一寸寸往前匍匐挪动,挪一挪停一停,满头冷汗,大气都不敢喘。我跑到他跟前弯腰对他说明情况,他闹明白后,立刻有了百倍革命勇气,仿佛当年黄继光堵枪口,三步两步走到洞前,把半截铁哑铃掏了出来。

原来,我把半截铁哑铃放在洞里走后,两个调皮的小学生偶然看到洞里有个黑黑的东西,那时候人们警惕性高,认为一定是手榴弹,也必定是特务放的,于是一级级报告上去,惊动了派出所。

民警拿到半截子哑铃后,要我跟他去派出所写检讨。我不肯写,明明是你们自己搞不清,却要我来写检讨,便说“人在不自觉情况下做的事,不属于犯错误,亚里斯多德说……”民警道:“什么死多死少的。不写检讨休想拿回去!”秀才遇到兵,有理讲不清。无奈,只好乖乖写检讨了。

以后,我第二次报考省常中,借我半截子哑铃的同学考上了,我却又一次名落孙山。

上学无门,只能找工作了。那时候是1958年大跃进年代,到处招人。我就自个儿到常州市劳动局,负责招工的工作人员安排包括我在内的四个年轻人到教育局去搬家具。我们搬了一个下午,有些大橱柜还很重,幸好有一个小伙子挺壮实的,终于到下午五点多钟的时候搬完了。教育局的人问我们要多少钱?我们中的一位说,“每人五毛。”教育局的人就给了我们了。我觉得,那个壮实的小伙子干得最多,就主动分给他一毛五分钱,一起干活的另一位病休的大学生也跟着我给了那小伙子一毛五分钱。我拿着三毛五分钱回家,交给了我母亲。这是我生平挣到的第一笔钱。

第二天到劳动局,被工作人员狠狠训了一顿,“只干了一下午,居然你们敢开口要那么多钱!”

然后,给我们分派工作。我填的工作申请是“描图”。关于“描图”今天有了电脑制图后,许多人不知道这是什么工作了。我解释一下,那时工程师或制图员画好工程图纸后,覆盖上一张透明纸,用黑墨水照着描,这就叫描图。将描好图的透明纸盖到涂了化学物质的纸张上,在光线下晒两三分钟,然后将晒好的纸张用氨水熏一个多小时,于是,一张工程图纸就出来了,然后,可以继续晒下一张。这种图纸呈蓝色,所以,今天还往往把工程图纸成为蓝图。

对描图人员也有一定要求,因为我自持在夜校学过半年多机械制图,所以就自报家门为描图了。劳动局工作人员把“描图”二字填在表格里交给我,对我说:

“你去中国电解化工厂,那厂子虽然有些气味,但是前途很大,去后好好干。”

“电解”、“化工”那么神奇的科学名词,还挂着“中国”这个大牌子!我都兴奋极了,有些气味算什么,又不会死人的。

于是,我就打算第二天去报到了。


收 藏
点 赞
分 享
表态的人
  • 泉水涓涓
  • 桃子酱
  • 西江月
  • 珍珠传奇
  • jfzhuang
  • 妖精猪
发送

6条评论

  • 生动、细腻、传神之笔,留住乡愁!
    2020-06-11 07:42:01 0回复
    0
  • 我非常欣赏"大智若愚”这个词汇。其实笨不要紧,贵在笨人提出的东西总与人不同。
    2020-06-08 18:56:00 0回复
    0
  • 哑铃当手榴弹的那段,写得太生动了
    2020-06-08 14:18:20 1回复
    0
  • 把描图的工艺再讲详细点就更好了
    2020-06-08 09:04:01 1回复
    0
  • 那些年的孩纸们 都是这般长大的吗
    2020-06-08 08:47:22 1回复
    0
  • 青果巷里好故事。
    2020-06-08 08:10:21 0回复
    0
  • 485
    积分
  • 16
    博文
  • 93
    被赞

个人介绍

苏ICP备08009317号 苏公网安备32041102000012号 互联网新闻信息服务许可证:32120170011号 信息网络传播视听节目许可证号:1008248
本站不良内容举报信箱:bbs_cz001@163.com  举报电话:0519-82000682  业务联系: 0519-8618948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