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州网 | 微博 | 客户端 | 返回旧版
收藏本站

似水年华青果巷——一冠纓缙绅家族的百年沧桑(10)

兰陵孟荪 最后编辑于 2020-06-12 08:10:30
1531 1 2

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少产

让我很感犹豫的是,本系列是讲青果巷的,按理内容不应超出这个范围。但是,我虽然生活在青果巷大半辈子,然而,从事的是化工行业,那时候常州市被大大小小的化工厂包围,对青果巷也不可避免产生影响。另方面,我工作环境中的许多人虽然与青果巷没什么关系,但是,他们是我的生活的一部分,不能不提到他们。

另外,不同的人有不同的价值观,也有千差万别的人生轨迹:有人不懈努力,有人消极颓废,有人积极奋起,有人自甘堕落,甚至沦为犯罪分子,也有人正美好年华时却走到了人生终点……他们的人生经历是值得我们关注和吸取教训的。

更重要的另一原因是,他们中许多人为我国的工业建设,艰苦卓绝贡献一生,有些人付出了身体健康甚至宝贵的生命,还有些人蒙受了不白之冤。应该让今天年轻一代人知道当年那些人多么不容易。因此,我还是决定也该写下他们的事迹。

1958年正是大跃进热火朝天的时候,“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少产”,雄心壮志超英赶美。那时候,苏联第一颗人造卫星升天,于是,我们就将高产称之为“放卫星”。粮食天天放卫星,才报道亩产6万斤,没两天就10万斤,二十万斤……不但有粮还有钢,有粮有钢就能进入共产主义了。就可以过上“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的共产主义幸福生活了。干活需要人,而到处缺人,一家家工厂都忙着招人。

1958年9月10日,我去中国电解化工厂报到了。当时,我刚满16岁。工厂离我家约十多华里,须步行一个半小时才能到。厂址在南门外,从青果巷往东走到到琢初桥,往南走过清凉寺,沿街走到茶山乡,再往下就是弯弯曲曲的田间小道了。再走半个多小时,过一个有十几户人家和两、三家商店的街道,迎面是一座古石桥,称为“降子桥”,除了走人水牛也常常经过,桥面上一堆堆牛粪。过桥后,沿河往西走一百多米就到了厂门口。工厂是民宅和一祠堂扩建的,周围都是农田。

接待我的是人事科的一名姓阎的干部,他对我说:

“我们这个厂以后发展前途很大,你好好干,会培养你成为工程师和技术员的。你既然来了,就把粮油户口关系都转来。”

这时恰巧有个年轻人挑着铺盖卷走过,那名干部指着他说:

“瞧,他马上要去上海培训了,多好!”

我心里想,我虽是小孩,但这点还懂,还能当技术员工程师?做梦去吧!不过,我也没有别的选择,还是在报到的时候把自己的粮油户口关系交给了工厂。再没想到,这会是个陷阱,那时候没有粮油关系连饭都吃不上的,粮油关系交给了厂,人就被彻底被厂拴牢,自己休想脱身。

这家厂始建于才解放不久的1950年左右,原料是将我们日常吃的盐,通电流分解后生产出烧碱和氯气。电解是在十多个花岗石凿出来的石头槽里进行的。出来的烧碱浓度还比较低并且含有很多没分解的盐,就送进敞口的大铁锅里用火熬,烧碱达到浓度后,等温度低后,就命工人穿着长筒靴爬到锅里,忍着呛人的烧碱蒸汽,用铁铲把盐和烧碱一铲一铲地铲出来,从中再把烧碱滤出来,销售出去。氯气则通进一座砖砌的塔里,与石灰反应,生产出漂白粉。漂粉的生产工人浑身沾满了石灰和漂白粉,除了眼珠是黑的,全身其余地方都是白的。厂里没有浴室,只能带着浑身白灰和令人窒息的氯气味回家。漂粉塔有时生产不正常,开头几年认为是塔里有狐狸大仙作怪。于是,买了好酒好菜,燃起香烛,供大仙享用。大仙享用完毕后,再全厂职工享用。果然,漂粉塔的产量又上去了。

这家工厂如此原始落后的生产方式,全年生产的烧碱恐怕连百来吨都不到,但是却是当时江苏惟一的一家烧碱厂,全国也只有三、五家烧碱厂,总产量不过千余吨而已。而2019年全中国的烧碱产能已经高达惊人的4000多万吨。

工厂里石头电解槽三天两头爆炸,黄绿色的氯气四处弥漫。第一次世界大战时,交战双方氯气作为毒气消灭对方士兵的武器的。一战后,世界各国签署了禁止化学武器公约,氯气被禁止在战场上使用了。而这家厂对氯气弥漫司空见惯。有一次爆炸后,将厂里唯一的一名有大学学历的知识分子抓了起来,说是他搞的破坏。

从城里到工厂,街道两边墙上画满了宣传画:人民公社养的猪比房子还高,花生壳可以做摇篮,公社的粮钢浇到蒋介石和美帝的脑袋上……

6e01-hhuhism3296157.png

图1.大跃进宣传画,巨大的玉米杆子

SYS201807060707073584666617_ST.001.png

图2.人民公社养的猪比象还大

u=2842210059,983906049&fm=173&app=25&f=JPEG.jpg

图3.大跃进宣传画,粮食钢铁大丰收

出城不远,路右边远远看到许多小高炉,日夜火光冲天。

土高炉.jpg

图4.土高炉(源自网络)

浦前镇边,有一台挖土机天天在挖土,据说是为将来的大桥修桥墩的,可是附近连条小河都没有,要修什么桥啊?

我刚进厂时,过了德安桥就都是田间小道,没多久道路就拓宽到离降子桥只有二、三百米路,煤渣路面,晚上也没路灯。要命的是道路两旁的田里有一口口挖出来的棺材,上夜班路过时令人毛骨悚然,偶然还有夜鸟从头顶飞过发出怪叫声。有个工人上夜班,过了浦前镇吓得不敢走了,在镇上的电杆下等到其他工友来了,才壮起胆一起走。

中国电解化工厂原来只有43名员工。1958年大跃进的时候,居然提出要与南京的永利宁厂比高下。永利宁厂早在1930年代就已建成,连工程师都不止区区40来个。这种举动,今天看来简直像是精神错乱。可是,那年月讲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少产。新华日报用《蚂蚁赛大象》为标题头版报道,其雄心壮志。

别以为中国电解化工厂凭空瞎想,他们手里握有一张王牌的,那就是一名解放前曾在印染作坊的职工,名叫付其昌,是一位精通化学的土专家。他提出生产一种名为萘乙酸的植物生长调节剂,只要用上很少一点就可以让农作物大幅度增产,产值极高,挑战生产氮肥的永利宁厂区区小事必胜无疑。不知道这萘乙酸的神效究竟如何,只知道有一次农民到厂里来大闹,说是投了萘乙酸后,他们的庄稼死光光。究竟是萘乙酸的问题还是他们自己的操作不当,就不得而知了。不过这并不妨碍付其昌后来当上了全国劳动模范。

工厂只有一个医务室,一个游医出身的人当医生,另加两名护士,其中一名是和他同居的女人,当时只以为是他的合法妻子。没有食堂,只有一个厨房和一名厨师,无论冬夏还是刮风下雨,大家一律捧着饭碗露天吃饭。只供应甲、乙、丙三道菜,每份价格分别为0.15、0.1和0.05元,但一到开饭时间,工人们还是挤到水泄不通的窗口买饭菜。前面买到的人必须高举饭菜碗硬挤开后面的人,才能退出来蹲下来享用。往往高举手里的碗打翻,泼得左右前后的人满头满脸。

工厂里弥漫很浓的化学气味,连衣服都吸足了。穿这样的衣服上城,隔两三米远人家就会闻到气味。而且,三天两头失火,由于远离市区道路都是田间小道,市里的消防车开不过来。只能由工厂自行灭火。地面上,燃烧的萘漂浮在流淌的脏水上四处漫溢;头顶上,屋顶火势弥漫,胆大的工人就爬到顶上去扑火。

尽管如此条件,却是常州市最大的化工厂。常州市打算培养一些当地化工人才,建了个化工中学,就设在这个厂里。

我就被分派到萘乙酸车间的一个工段当操作工。

工段是竹棚加芦席搭建的,今天这样的棚子在中国已难觅踪影了,只有到印度或南美的贫民窟才能看到。竹棚里砌了一排炉灶,将酒坛状的陶罐放进去。陶罐原本只有顶部有一个大口,让我们工人用尖嘴榔头“叮叮当当”再凿一个小口子来。硫酸和盐在陶罐里反应,底下用柴火烧,产生盐酸气体在陶罐另外凿的出口,用皮管接到炉灶另一边的罐子里进行反应。这就算是第一道工序。工棚尽管没有四壁,依然化学气味弥漫,地上满是含酸废水,必须穿着橡胶半靴走路。

 

车间hh.png

图5.萘乙酸第一道工序的车间(电脑情景再现)

这个工段必须白天黑夜两班倒,每天工作12小时,从家到工厂来回需要走约三个小时,我开始几天就睡在厂里的宿舍。厂里只有一个集体宿舍,竹棚子搭建的,就紧挨在车间旁,共有六七间房,每间房上下铺共睡十多个人。第一天半夜醒来,就发现挂床边的工作服不翼而飞了,这种工作服是白色面粉袋的布料,连这样的东西也有人偷。工厂每年只发一套工作服,我只能穿自己的衣服,一件件被硫酸腐烂得都是窟窿。

我这个班有四名工人,我年龄最小,少不了被欺负,因为我带近视眼镜,他们就叫我“老四”,意思是四只眼。一次,其中一年轻工人拿着硫酸壶边走边甩,硫酸洒到我背上,衣服烂了一个个洞,他们还笑。一个中年工人说话最刻薄。我说,我想去描图。他嘲笑说,那是高中生干的,你不够格!

有时,他也挺幽默的,一次他抱怨说,“不好,硫酸把我的嘴巴烂成大洞了。”

我每隔一个小时就必须到反应罐旁去看玻璃温度计的温度。反应罐盐酸气呼呼直冒,戴了防毒面具没法戴眼镜,看不清温度,不戴防毒面具盐酸气刺得眼睛直掉泪。他们就让我去干这个活。

其中一位姓周的工人对我态度还比较和善。有一天深夜,工厂氯气外溢,大家呛得够呛。他对我说,我们明天请假吧。我说,好啊。他就说,你先去请,我再去。我到生产科找到科长付其昌,被他痛骂了一通:

“吃了点氯气就要请假,你也太娇气了吧!”

回来对周师傅说了,他笑笑不吱声。过了些时候,我看到地上有些包装废纸,想可以做包书的封面,就拿了两张。周师傅见状拿了两个面粉袋,对我说,“也放你那里吧”,就塞进我的背包里。下班后,我们离厂回家,走到城里他家门口,他微笑着从我背包里把那两只面粉袋取走。半年后,他被工厂开除了,罪名之一就是偷工厂的面粉袋。而那一次,我居然是为他运赃!

这是我这辈子交的第三个小偷朋友。

工作条件那么差,每天上班加路程要十五个小时,夜班回家后白天也睡眠不好,偶然也想,“我这辈子就这样子啦?”可是,不这样还能怎么样?耳边天天听到化工中学的学生唱电影《芦笙恋歌》的插曲,“阿哥阿妹……”曲调悲戚戚,更让人心情低沉压抑。

一天,通知我厂长要见我。我到了厂长室,当时的肖厂长很和气地同我讲,我是以工人资格进厂的,但是能力差,是不是改为学徒工?我见到厂长就心生畏惧,哪里还弄得明白是什么意思。走出厂长办公室才发觉,自己的工资从工人的每月30元从此降为学徒工的13元了。

可能是太累了,大腿淋巴结肿胀起来,疼得难受,找医务室医生请假,医生不准。出医务室就啜泣起来。我是个很容易动感情的人,会为亲人伤心掉泪,也常会为电影或电视里的人掉泪。但是,从有记忆至今,这是我唯一一次为自己哭的。工段长大概同情我了,毕竟还是个十六岁的孩子啊!他站起来走进医务室帮我请了一天病假。

十月下旬的时候,厂里又分配来三个高中毕业生,其中一个名叫姚良华。他曾经在上海复旦大学听过几节课,很喜欢和我聊天。我告诉他,我正在自学高中的数学和化学。他说,“高中的课程你还能自学,大学的就不行了,里面的数学题难哪,像蚯蚓那样弯一下,就要做两三页纸。”

三名高中毕业生天天跟工厂领导吵,要离开。姚良华一次悄悄对我说,他们三个打算到大西北去做工,时间定在11月20日。我央求他带我一起去,他一口答应了,还要我千万要保密。可是,到了11月20日,连点影都没有。后来和别的工人谈起,他们说,是想到大西北去吧?我这才知道,满厂子的人都早知道他们的打算了,还要我对外保密。我觉得跟他们一起没戏。决定自己行动了。写了张条子交给人保科,“劳动局派我来描图的,你们既然不要我描图,就让我走。”

然后就三天不上班。第四天没办法只能再到厂里去。粮油关系在厂里,不去上班没得吃的。班上工人见到我说,“人保科叫你去。”

去就去,反正是破罐子破摔了,还能怎么样!到了人保科,人保科阎干事对我说,“来啦,跟我走!”

他走在前面带着着我,走过降子桥到河对面,那里正在建设新厂。我跟着走进一间红砖平房,是新厂的设计室。一名穿蓝布中山装的中年男子坐在写字桌后面。人保干部对他说,“我给你送来一个描图员。”

中年男子皱眉回答说:

“我这里已经有人了呀。”

人保干部低声说:

“你就收了他吧,他说他学过的。”

中年男子决定考考我,把桌子上的一个墨水瓶放到我面前,问我如何画投影图。我虽然在夜校里学机械制图是鬼混,但这个问题太简单了,当即回答了。他又给我看一张图纸,图纸上的设备有很多根管子。我猜了猜说,像是锅炉。他点点头“嗯”了一声,显然对我的回答比较满意,于是,我就暂时被留在了那里了。

那中年男子长得很帅,高个子长方脸,名叫姚三一,这名字还真有些怪,是厂里唯一的一名正规大学毕业的工程师,可惜戴着右派分子的帽子。设计室里还有一个高中毕业的女孩子。她对我说,“现在厂里派了好几个年轻人到上海和南京实习,我们是临时替代的,等他们回来,我们就要离开了。”

我也管不了这么多了,有活就干呗。姚三一工程师发现我会制图后就将所有要制的图交给我干了。我也决心好好钻研制图,把一本机械制图书翻来覆去的看了无数遍,一心埋头干活,梦想或许有朝一日能当上一名制图员。

回过来再交代一下姚良华等三位高中毕业生的情况。后来,姚良华在一次熔化黄磷的操作中,黄磷管道口被堵住了,他拿一根长铁棍去捅,突然滚烫的液体黄磷猛的冲了出来,冲到他脸上和身上,他疼得在地上拼命打滚。他被有毒的黄磷严重灼伤了,送到上海职业病医院治疗了好几年才痊愈,然而,脸上后手上都留下了伤疤。另一名在后来的困难时期忍不了饿,当上了扒儿手,被抓去劳教了。还有一位后来表现一贯很好,厂里一再表扬,成为优秀团员。可是,也是困难时期,一天早晨人们发现工厂食堂办公室的办公桌被撬开,里面的饭菜票不翼而飞,而他也同时失踪了,立刻就怀疑到他。原来,他偷窃了饭菜票后,又害怕极了,逃到乡下的家里躲藏,带回厂后就被开除了。

我工作的设计室和厂长办公室合用一个屋子,中间用装图纸的大立柜隔开。大立柜顶上放了两个铺盖卷,说是晚上工厂的书记和厂长睡觉用的。那时候,他们白天黑夜不离开厂,晚上就睡在这里。

厂长叫张干,他经常在喇叭里鼓动说:

“我叫张干,就是要干!”

工厂书记名叫丁昌安,除了管工厂里的生产和建设,还要忙炼铁“放卫星”,有一次一连几天几夜没合眼,险些一头栽进土高炉。

那时候,追求的不是利润而是产值,产品出来后不管质量如何,也不管卖得出去卖不出去,即使是废品,也没关系,都算产值的。产值升高了就“放卫星”,为了增加产值,工厂除了原有的萘乙酸、烧碱和漂白粉,又新增加了高纯度二氧化硅以及乳化剂之类的产品。

高纯度二氧化硅是用于生产半导体的原料的。当时的生产方式是将白色沙子倒进大水缸里,然后用酸搅拌浸洗。操作必须是无尘的,因此,在泥地上搭建白色帐篷,把水缸搬进帐篷里,工人也从头到脚裹着白色工作服。在帐篷里翻来覆去几次后,就宣布高纯度二氧化硅出来了,产值当然高极了,又一颗卫星上天了!

全厂只有一个电话,在工厂办公室里。常州市的电话号码是四位数,工厂女会计师打电话到城里去报喜,必须使足劲吼叫。可惜,她的普通话实在不咋的,总是把“乳化剂”吼成“路滑尖”。

那时候就是提倡“敢说、敢想、敢干!”要吹还不容易吗,伟大发明还真不少:

报纸宣传说,竹筋可以代替钢筋,效果一点不差。

说是要大搞煤气化,食堂的炉子旁边再加个炉膛,煤块在新炉膛里烧一半,再将烟气送到原来的炉膛里加热饭菜。

还有一项称为“超声波”的更了不得的发明。那超声波发生器还真不难做,只要将一截锯条插进一段短铁管,将铁管这端砸扁固定住锯条。然后,将铁管没砸扁的那一端接上压缩空气,空气一吹超声波就出来了。超声波发生器做好后放好,等上级来检查成果。

我去听过一位常州工专的大学老师介绍超声波的万能:母鸡不下蛋,用超声波一吹,下蛋了!妇女难产,用超声波一吹,嗨,娃儿出来了!至于,医生是朝着产妇身上哪个部位吹的,有没有消毒,最后产妇有没有得产褥热?老师没详细介绍。

最普遍的是所谓炒钢。据说,小高炉里生产出来的还只是铁不是钢,钢要热炒的。因此,街道上家家户户门口放一只煤球炉,将铁疙瘩放到铁锅里用铁铲子“哗啦哗啦”炒,挺热闹的,铁就胜利变成钢了。

年底前后,在南京、上海培训的人都回来了,设计室里一下子多了八九个年轻人。他们都是高中毕业或者是化工中学的学生,又到大城市培训过,背景当然比我硬得多。有的人还很傲,打心底里瞧不起我,可是,又不肯安心好好干活。听到工程师姚三一一再表扬我,就对我冷眼嘲讽。可是,他们既不肯安心干活,也不看书。有一次,我们的画阀门图纸送去给重工业局谢总工程师审查。除了我的图,其余人的剖视图最基本的概念都错了。被谢总工程师痛斥了一顿。这些人后来一个个离开了设计室,只有一个留了下来。

上海培训的人的带队是一名叫冯济泉的人,他是和姚三一是厂里仅有的两位上过大学的人。工作认真,脾气耿直,经常顶撞领导,但与我的关系很不错。冯济泉最后还是调离了我们的厂。以后,又在上山下乡运动中下放到宜兴,他在那里搞乡镇企业,搞得很不错。他和我保持联系,直到上世纪九十年代,后来就中断了。

新厂是国家投资的,从原来的“中国电解化工厂”更名为“常州化工厂”,从世界大国的“中国”降等为普通三等城市的“常州”,雄心壮志少了许多,不提蚂蚁赛大象了。建设用的图纸是化工部设计院设计的,科学了许多。但是,当时中国整个技术非常落后,别说不锈钢了,连无缝钢管都造不出来。再加上全国都在大干快上,即使有资金也拿不到材料。工厂决定先生产后生活。食堂和宿舍都用竹棚盖。一次,中午时分,忽然“哗啦啦”食堂旁边的一间工房倒塌了,幸好大家去食堂买饭菜,没伤一个人。一位工匠庆幸说:

“要不是当时去买饭,我们大家就像‘掰麻雀’(常州土话)那样活活压死在里面了!”

引以为豪的竹棚盖的食堂,不到两年屋顶上就出现了无数蛀虫,职工在底下桌子上吃饭,头顶上淅淅沥沥像胡椒面似的撒到碗里来,可能是蛀虫嘴巴啃掉下来的竹屑,也可能是它们肠道没消化的排泄物。

 

食堂.png

图6.竹棚搭建的食堂(电脑情景再现)

可是,即使作为重点的生产设备同样材料紧缺。

于是,就发挥“人有多大胆”的想象力了。

砌盐水池没有水泥就用砻糠灰代替,据说旧社会公共浴室的浴池就是用砻糠灰砌的。好,就这样办!盐水池砌好了,池壁有近三米多高。不料,盐水才灌进去一小半,池壁就 “哗啦啦”倒塌下来。

电解槽的碳板要用碳销子固定,没法加工,就用铅的,一通电就漏电,赶忙拉电闸,总算没出大事故。

有几十个原来装一种粘性液体的铁皮桶,用过后还有很多黏在桶壁上。不舍得把桶扔了,生产科就出主意将苯灌到桶里,底下用柴火烧,希望通过加热用苯把桶里面的粘液溶解掉。苯的燃烧和挥发性能一点都不比汽油差,结果立刻发生了爆炸。听到爆炸声后,大家涌去看,接着是“轰”的一声第二次爆炸,锐利的油桶碎片乱飞,包括厂长在内的好几个人都光荣负伤。

受伤者中有一位我们家族的三房的堂弟。我们上一代积怨早已过去,我和他也曾在家里一起玩耍。1958年他小学毕业后,也到常州化工厂工作,他运气特好,分到厂长办公室,骑自行车为工厂和市机关之间递送材料,其中也不乏有价物品,但从来没少过。但是,后来困难时期,他可能忍不了饥饿,有些小偷小摸行为,厂里对他开展教育。一次,他和团支部书记一起从城里回厂,团支部书记一路教育他。等到了厂门口,他对团支部书记说,“你的皮夹子呢?”团支部书记一摸口袋,皮夹不见了。他得意洋洋将皮夹交给团书记说,“在我这里呢。”

其实,他并没偷过几次,却在团支部书记面前显耀自己的扒窃本领,没头脑到如此地步。以后,他因为年纪还小,被送去劳教,关了七八年,释放后回工厂,在锅炉间运煤,又被机器轧断了一条腿,送医务室一路惨叫过去。以后走路只能一瘸一拐了。真是可叹啊。

最大的灾难发生在苯库的建设。苯是渗透性极强的液体,必须放在密闭的铁制容器里,但是,那时候搞不到钢材,就想到用水泥和砖块砌,再在里面贴瓷砖。苯库建好后,将一桶桶运来的苯倒了进去。第二天,附近小河汊的水面上漂浮着一层油膜。一位建筑公司的技术员出于好奇,点燃香烟头去试探,整条河叉一瞬间猛地燃起了熊熊大火,河里的一条小船也烧了起来。两名船民被烧得浑身乌黑。救上岸后,我们的厂医去拉他的手,整条手臂的皮肤像手套那样被拉了下来。惨哪!船民被送到医院,全厂发动献血,我验血结果血型是AB型,属于最吝啬的一类。一些O型、A型血的人去献血了,那时候缺乏营养,献血后比较难恢复健康,但也没办法。最后,那两个船民还是死了。

以后,全厂大会宣判,那名技术员被判了刑。

烧船AAAA.jpg

图7.河面起火小船被烧(电脑情景再现)

那一年,报纸先是高调宣传说,生产了1800万吨钢。可是,过了段时间又调整为1080万吨,当然,同样还是伟大胜利。不过,这1080万吨到底有多少是废品,不得而知。

工厂调整了领导班子,书记丁昌安和厂长张干调走了,原来常州大成二厂的党委书记黄士林来调来当我们厂的书记。他带来了一批年轻干部,也带来了正规的工厂管理。


收 藏
点 赞
分 享
表态的人
  • 桃子酱
  • 泉水涓涓
发送

1条评论

  • 老师有心了 还配上电脑图 图文带我们回到那个年代
    2020-06-12 08:50:48 0回复
    0
  • 485
    积分
  • 16
    博文
  • 93
    被赞

个人介绍

苏ICP备08009317号 苏公网安备32041102000012号 互联网新闻信息服务许可证:32120170011号 信息网络传播视听节目许可证号:1008248
本站不良内容举报信箱:bbs_cz001@163.com  举报电话:0519-82000682  业务联系: 0519-8618948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