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進薛應旂仲常敘述
毗陵徐 曦子瀛編註
法象莫大乎天地而天地亦有始終,變通莫大乎四時而四時亦有舛錯,懸象著明莫大乎日月而日月亦有晦食。惟一元之理則貫乎天地、四時、日月,循環而不已也。《朱子語類》卷一:合天地萬物而言,只是一個理。 《庸語·伊尹》
天行健,斯懸日月而不墜;地行順,斯振河海而不洩;吴澄《原理有跋》:天之積氣雖似虚,然其氣急勁如鼓皮,物之大莫能禦,故曰健。又:地之成形雖似實,然其形疎通如肺氣升降出入其中,故曰順。人行誠,斯備萬物而不遺。真德秀《西山讀書記》卷二:誠者,真實無妄之理,天之命於人、人之受於天,性此而已。 《紀述》上篇
或問:“天地自相依附之説如何?”邵雍《漁樵問對》:樵者問漁者曰:“天何依?”曰:“依乎地。”曰:“地何附?”曰:“附乎天。”曰:“然則天地何依何附?”曰:“自相依附。”薛子曰:“以日月之運行觀之,天之氣循環旋轉,地之上下皆天也,天寔包乎地者也。《朱子語類》卷一:天包乎地,天之氣又行乎地之中。故曰:‘惟天爲大。’《論語·泰伯》:大哉!堯之爲君也,巍巍乎!惟天爲大,惟堯則之,蕩蕩乎!” 《庸語·立言》
萬物紛錯懸諸天,天有定命也;衆言淆亂折諸聖,聖有定論也。 《庸語·克念》
賦奇特之器者受抑於天,抱直遂之操者見折於人。斯性命之理、造化之權也。 《紀述》上篇、《庸語·爲學》
天之賦於人、人之受於天者,古今一也。今人自以爲不及古人而甘心退托者,是自棄也,弱也;《朱子語類》卷四:人一向推託道氣禀不好,不向前又不得;一向不察氣禀之害,只昏昏地去又不得。須知氣禀之害要力去用功克治,裁其勝而歸於中乃可。自以爲過於古人而設心擠排者,是自欺也,妄也。 《庸語·操行》
勢利在人,有時而銷歇也;方山《二忠祠記》:人並生於天地間,渙然無統也,而卒爲君臣、上下、尊卑、貴賤以相服習,雖常變、順逆、安危、緩急、生死、利害交於前,亦若一定而不可易者,人孰不謂勢爲之也?然勢可爲之於著,而其持之於微者則寔有屹不可拔者存,而宰制化原、鼓舞群動乃勢之所自出而輕重由之。勢固無庸力焉而莫知爲之者也,此豈可以他求哉?天理在人,無時而泯沒也。陳淳《北溪字義·理》:萬古不易者,理也。方山《送郭副使序》:數易者,勢也;不易者,道也。唯其勢不唯其道,則爲之無本而制之在人,人或得而加焉;其究也,必至於人己之俱失矣。唯其道不唯其勢,則爲之有本而制之在我,人不得而加焉;其究也,必至於人己之俱得矣。 《紀述》上篇、《庸語·世一》
日月之明無不照也,然必啟其戶牖,斯取照矣;雨露之澤無不潤也,然必治其畎畝,斯受潤矣。是故天將福之而自作孽焉,天亦無如之何也。 《庸語·世治》
日不知夜,月不知晝;貞明莫如日月,且弗能兼,而況於人乎?此君子所以不求備於一人也。 《庸語·神農》
天不可知也,可知者理;朱熹《大學或問》:萬物各具一理而萬理同出一原,此所以可推而無不通也。命不可必也,可必者義。《二程遺書》卷一八:問:“義莫是中理否?”曰:“中理在事,義在心。”方山《海鹽錢氏義田記》:天下有定理、有定分,唯義則變動不居,一本於此心之裁製,行而宜之之謂也。是故君子以義處命、以理合天。 《庸語·典謨》
天有節次、命有分數,人不可得而强也,胡宏《知言》卷三:人固有遠迹江湖、念絶於名利者矣,然世或求之而不得免;人固有置身朝市、心屬於富貴者矣,然世或捨之而不得進。命之在人,分定於天,不可變也。所謂“與之齒者去其角、附之翼者兩其足”,漢武帝元光元年董仲舒對上語。斯言誠可驗矣。是故君子樂天知命。陳淳《北溪字義·命》:天命即天道之流行而賦予於物者,就元亨利貞之理而言則謂之天道,即此道之流行賦予於物者而言則謂之天命。方山《行各屬教條》:學者患不知命,故汲汲於富貴、戚戚於貧賤。積習既久,道義之念日輕、利欲之情愈重。詭遇獲禽,何所不爲?患得患失,無時而樂。是謂決性命之情以饕富貴,惡在其能爲學也?孔子謂:“不知命,無以爲君子。”學者必須透徹此關,則自志向堅定、世味淡泊而可以上達。否則,公私角立、義理相持,終亦必亡而已矣,安望其能有成哉? 《庸語·典謨》
子夏有言:“死生有命,富貴在天。”《論語·顏淵》。以殀壽貳其心者,不知命者也;以貧賤易其操者,不順天者也。《二程遺書》卷二四:貴賤壽殀,命也。又:在天曰命。 《庸語·立言》
聖人立命,其次植義,其下沉俗。 《紀述》上篇、《庸語·爲學》
聖人制命,賢者安焉,不肖者逆焉。 《紀述》上篇、《庸語·爲學》
人有恆言:“君相所以造命也。”唐德宗貞元四年李泌對上語。然文帝漢文帝不能富鄧通、武帝漢武帝不能侯李廣,竇嬰不能保其身、霍光不能庇其族——可見命非人之所能造也。 《庸語·典謨》
道之將行也歟?命也。傅説築於傅巖、吕望釣於渭水,弗能逃也。道之將廢也歟?命也。孔子歷聘列國、孟子傳食諸侯,弗能用也。 《庸語·時化》
君子積行而處窮、守道而招毀,命也,亦性也。命則順受於天,性則責成於己。《二程遺書》卷六:天之付與之謂命,禀之在我之謂性。 《紀述》上篇、《庸語·爲學》
或問:“義與命有以異乎?”薛子曰:“孔子‘得之不得曰有命’,《孟子·萬章上》:孔子進以禮,退以義,得之不得曰“有命”。是命也,亦義也。紂曰:‘我生不有命在天?’《史記·殷本紀》:西伯伐飢國,滅之。紂之臣祖伊聞之而咎周,恐,奔告紂曰:“天既訖我殷命,假人元龜,無敢知吉,非先王不相我後人,惟王淫虐用自絶,故天棄我,不有安食,不虞知天性,不迪率典。今我民罔不欲喪,曰:‘天曷不降威,大命胡不至?’今王其奈何?”紂曰:“我生不有命在天乎!”是命也,非義也。” 《紀述》上篇、《庸語·世一》
人之生也,各一其性。性與氣原不相離也。《二程遺書》卷一:生之謂性。性即氣,氣即性。孟子道性善,《孟子·滕文公上》:孟子道性善,言必稱堯舜。特以其不雜於氣者而推本言之耳;荀卿言性惡,《荀子·性惡》:人之性惡,其善者僞也。告子原作“公孫子”,據《孟子·告子上》改。言性無善惡,《孟子·告子上》:告子曰:“性猶湍水也,決諸東方則東流,絶諸西方則西流。人性之無分於善不善也,猶水之無分於東西也。”揚雄謂性善惡混,《法言·修身》:人之性也善惡混。修其善則爲善人,修其惡則爲惡人。劉向謂性情相應,性不獨善、情不獨惡,荀悅《申鑑·雜言》。韓子韓愈言性有三品,韓愈《原性》:性之品有上、中、下三。上焉者,善焉而已矣;中焉者,可導而上下也;下焉者,惡焉而已矣。亦各從其見也。《朱子語類》卷五:諸儒論性不同,非是於善惡上不明,乃性字安頓不着。又卷四:孟子言性,只説得本然底,論才亦然。荀子只見得不好底,揚子又見得半上半下底。韓子所言却是説得稍近。盖荀、揚説既不是,韓子看來端的見有如此不同,故有三品之説。學者反惡歸善以復其本然之性,斯可矣;謂性本善而縱其所如,鮮不爲氣所使也。吴澄《答人問性理》:人之性本是得天地之理,因有人之形,則所得天地之性局在本人氣質中,所謂“形而後有氣質之性”也。氣質雖有不同,而本性之善則一;但氣質不清不美者,其本性不免有所污壞,故學者當用反之之功。反之,如“湯武反之也”之反,謂反之於身而學焉,以至變化其不清不美之氣質,則天地之性渾然全備、具存於氣質之中,故曰:“善反之則天地之性存焉。”氣質之用小,學問之功大,能學,氣質可變而不能污壞吾天地本然之性,而吾性非復如前污壞於氣質者矣,故曰:“氣質之性,君子有弗性者焉?”又《易原以清名字説》:性原於天而附於人,局於氣質之中。人之氣質不同,猶地之巖石、泥塵有不同也。氣質之明粹者,其性自如巖石之水也;氣質之昏駁者,性從而變泥塵之水也。水之濁於泥塵者由其地,而原之所自則清也,故流雖濁而有清之之道。河之水甚濁,貯之以器、投之以膠則泥沉於底而其水可食,其濁固可使之清也。况其濁不如河之甚者乎?世之治性者非惟無以清之,而又有以濁之。性之污壞豈專係乎有生之初哉?有生之後,日隨所接而增其滋穢,外物之淈多於氣質之滓者奚啻千萬?不復其原之清而反益其流之濁,非其性之罪也。雖然,原之清,天也;清之濁,人也。人者克,則天者復。亦在乎用力以清之者何如爾。 《庸語·伊尹》
孟子言性善、《孟子·告子上》:人性之善也,猶水之就下也。人無有不善,水無有不下。荀子言性惡,要之,善者其常也,惡亦不可不謂之性也。程子之言《二程遺書》卷一:人生氣禀,理有善惡,然不是性中原有此兩物相對而生也;有自幼而善,有自幼而惡,是氣禀有然也。善固性也,然惡亦不可不謂之性也。蓋有所取爾也。 《庸語·世治》
程伯淳程顥,字伯淳。謂“惡亦不可不謂之性”,又謂“善惡皆天理”。《二程遺書》卷二。非深造自得者不能爲是言也,彼依傍而學人言語者,内不足也。 《庸語·操行》
或問:“紂爲孩時,微子已睹其性惡而長大爲亂;食我初生,而叔姬聞聲知其必滅羊舌。王充《論衡·本性》:微子曰:“我舊云孩子,王子不出。”紂爲孩子之時,微子睹其不善之性,性惡不出衆庶,長大爲亂不變,故云也。羊舌食我初生之時,叔姬視之,及堂,聞其啼聲而還,曰:“其聲,豺狼之聲也,野心無親。非是莫滅羊舌氏。”遂不肯見。及長,祁勝爲亂,食我與焉。國人殺食我,羊舌氏由是滅矣。然則人性皆善,何以有是乎?”薛子曰:“孟子之論性,自其天之所命者言之也;子是之問,以其人之所禀者言之也。楊時《龜山集·語録·餘杭所聞》:人所資禀固有不同者,若論其本則無不善。蓋一隂一陽之謂道,隂陽無不善,而人則受之以生故也。然而善者其常也,亦有時而惡矣。猶人之生也,氣得其和則爲安樂人;及其有疾也,以氣不和則反常矣。其常者,性也。此孟子所以言性善也。蓋微有不同而理氣存焉,此世之所以論性者紛如也。” 《庸語·操行》
性者氣之生理,《二程遺書》卷一八:性即是理。氣者性之成形。朱熹《答黄道夫》:氣也者,形而下之器也。 《庸語·爲學》
御氣者道也,勝天者人也,贊化者性也。 《紀述》上篇、《庸語·爲學》
達於天命之謂德,推而通之之謂道,舉而措之民而宜之之謂功,異裁同制之謂教。 《紀述》上篇、《庸語·世一》
夫人之生也,無一息不戴天履地,無一息不處君臣、父子、夫婦、長幼、朋友、事物之間。《二程遺書》卷四:天地之間無適而非道也。即父子而父子在所親,即君臣而君臣在所嚴,以至爲夫婦、爲長幼、爲朋友,無所爲而非道。所謂道“不可須臾離也”,《禮記·中庸》: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可離非道也。其有離焉者,是罔之生也;幸而免者,鮮矣。 《庸語·古之》
道者,蹈也,蹈之斯爲道也;德者,得也,得之斯爲德也。《二程遺書》卷二:德者,得也。須是實到這裏纔得。身不能蹈、心無所得而徒逞其辭説者,自誑而誑人也。 《庸語·操行》
或問:“‘道因權而立、德因勢而行’,陸賈《新語·辨惑》。陸賈之言,其信然哉?”薛子曰:“仲尼道配天地,固不因權而立也;德冠古今,固不因勢而行也。” 《庸語·賞罰》
道本無名,强名曰“道”。若又以“太極”名道,則更贅矣。 《庸語·大象》
夫道也者,可以兼善天下,可以獨善其身;非時勢之所能拘也,非方所之所能限也。彼拘且限者,其於道也,遠矣! 《庸語·爲學》
道無精粗,精義入神、灑掃應對,一也;《二程遺書》卷一八:洒掃應對與盡性至命亦是一統底事,無有本末、無有精粗,却被後來人言性命者别作一般高遠説。方山《宋元通鑑義例》:天下之道固一而無二,而精粗、本末則不可偏廢。事無巨細,謀王斷國、出作入息,一也。 《庸語·君子》
道外無事也,事外無道也;道外無物也,物外無道也。陳淳《北溪字義·道》:學者求道,須從事物千條萬緒中磨煉出來。人於雞鳴而起以至嚮晦宴息,所應接者無非事與物也,此道之所以不可須臾離也。 《庸語·操行》
器有毀而不治,形而下者或有時而滯也;道無廢而不興,形而上者則無間可息也。 《庸語·賞罰》
已雕已琢之玉不可返於璞也,已澆已漓之俗猶可還於淳也。此道、器之别也。 《庸語·闕疑》
或問三才之道。薛子曰:“天繫日月星辰、地載山川草木、人具四肢百骸,人皆知之;其陰陽成象、剛柔成質、仁義成德而一元默運以爲三才之蘊者,非窮理盡性至命,莫能窺也。”方山《尚湖留稿序》:天垂諸象、地效諸形、人顯諸言,合而論之,三才之道一。 《庸語·古之》
五紀《尚書·周書·洪範》:一曰歲,二曰月,三曰日,四曰星辰,五曰曆數。明則陰陽成象而天道立矣,四維《禮記正義·樂記》:四維處四方之間。效則剛柔成質而地道立矣,五典《尚書正義·周書·泰誓下》:父義、母慈、兄友、弟恭、子孝。貞則仁義成德而人道立矣。 《紀述》上篇、《庸語·爲學》
道者,路也,人所共由而不得不由也。《朱子語類》卷六:道訓路,大概説人所共由之路。宋人建圖著書、窮高極微以探斯道之蘊奧,而師友終身之所問答者惟在於神會而心悟,不在於身體而躬行;一涉於日用常行之際則目之爲伎倆、詆其爲鄙俗而不屑矣,卒之議論多而成功少,遂成一代之氣習而國祚亦因之以促也。是豈所以爲道哉?方山《答潘生》:夫道,一而已矣,合體用、通顯微,囊括宇宙、流行古今,固無容於二也。奈何大道既隱,人自爲説;專門殊尚,各務己勝。道之不明不行也,凡以是也。 《庸語·親師》
君子之於道,非任不成,非氣不至;自是似任而非任也,客氣似氣而害氣也。 《紀述》上篇、《庸語·爲學》
氣者,所以運乎天地萬物者也,《朱子語類》卷一:天地間人物、草木、禽獸,其生也莫不有種,定不會無種子白地生出一個物事。這個都是氣。有清則有濁,有厚則有薄,窮則變,變則通,故一治一亂,皆非一日之積也。 《紀述》上篇、《庸語·爲學》
氣,一也,有元氣、有血氣、有客氣。元氣者一身之主宰也,血氣者一身之榮衛也,客氣者血氣所感觸而有者也。元氣者,浩然之氣也,能養元氣則血氣自平矣,客氣惡得而有哉? 《庸語·論性》
凡有氣莫非天,而天亦未嘗無形也;凡有形莫非地,而地亦未嘗無氣也。《二程遺書》卷六:凡有氣莫非天,凡有形莫非地。 《庸語·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