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言百零四  梱之遭遇

中国学国文卷杂文册庄子篇

安  文

   梱之遭遇

子綦有八子，陈诸前，召九方歅[1]，曰：“为我相吾子，孰为祥[2]？”九方歅曰：“捆也为祥[3]。”子綦瞿然喜曰：“奚若[4]？”曰：“捆也将与国君同食以终其身。”子綦索然出涕曰：“吾子何为以至于是极也[5]？”九方歅曰：“夫与国君同食，泽及三族，而况父母乎！今夫子闻之而泣，是御福也[6]。子则祥矣，父则不祥。”子綦说：“歅，汝何足以识之，而捆祥邪？尽于酒肉，入于鼻口矣，而何足以知其所自来[7]。吾未尝为牧而牂生于奥[8]，未尝好田而鹑生于宎，若勿怪，何邪[9]？吾所与吾子游者[10] ，游于天地。吾与之邀乐于天，吾与之邀食于地[11]。吾不与之为事，不与之为谋，不与之为怪[12]。吾与之乘天地之诚，而不以物与之相撄[13]；吾与之一委蛇[14]，而不与之为事所宜。今也然有世俗之偿焉[15]。凡有怪征者，必有怪行[16]。殆乎！非我与吾子之罪，几天与之也[17]。吾是以泣也。”无几何而使捆之于燕[18]，盗得之于道，全而鬻之则难[19]，不若刖之则易。于是乎刖而鬻之于齐，适当渠公之街，然身食肉而终[20]。

注释：

（1）子綦（qí）：或谓南伯子綦。陈：排列。诸：之于。九方歅（yēn）：姓九方，名歅，善于看相之人士。  （2）相：占视。孰：谁。祥：吉祥。（3）梱(kǔn)：子綦之子之名。（3）瞿然：惊视貌。奚若：如何。（5）索然：泪水涌出貌。出涕：流泪 。是：此。极：结局。（6）三族：父族、母族、妻族。御：抵制。（7）尽于酒肉，入于鼻口：此就九方歅言捆“将与国君同食”而言。尽：竭尽。鼻口：为偏义复词。而：尔，即你。知其所自来：知酒肉所来之处。（8）牂（zāng）：牝羊。奥：室之西南隅。（9）田：畋猎。宎(ào)：室之东南隅。若：你。怪：奇怪。（10）“吾所”句：言吾与吾之子所游之处。（11）邀：遇。言乐、食皆随遇而得。（12）怪：怪异。（13）诚：通“情”，本性 。乘天地之情：谓顺应天地之自然 。物：事。相撄（yī）：相扰。（14）一：完全。委蛇：随顺貌，谓随顺自然。（15）然：犹“乃”，竟。（16）怪征：怪异之征兆。句谓必有怪异之行为，故出现怪异之征兆，今则并非如此。（17）殆：犹“畏”，谓可畏。几：也许。（18）无几何：无多少时日。之：至。燕：诸侯国名。其地域在今河北北部和辽宁西部。（19）全：指肢体完好。鬻（yù）之：出卖他。（20）当：值。渠公：不详。街：疑与“家”音近而误。家：卿大夫之封邑。其“阍”（看守门户者）一般由刑残之人充任。身：自身。

记述九方歅为子綦相子，以为只有梱为祥。其后梱虽遭遇不幸，却不失应验九方歅之言。作者借此寓言说明，子綦与其子虽求超脱世俗之累而随从天道自然，却终于难以逃脱世俗之灾祸。很明显是对一味宣扬超世脱俗者提出质疑：生存于现实社会，果真能实现超脱吗？故其所含之寓意很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