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典引经 李斯盛极而亡 中国学历史卷春秋册吴越篇

据典引经 李斯盛极而亡

中国学历史卷春秋册吴越篇

安  文

公元前208年，也就是秦二世二年，丞相李斯被腰斩于咸阳街头。《史记》道：二世二年七月，具斯五刑，论腰斩咸阳市。斯出狱，与其中子俱执，顾谓其中子曰“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遂父子相哭，而夷三族。

这样结局，其实李斯早有预感。那时，他是秦始皇的丞相，儿子娶的都是秦始皇的女儿，女儿嫁的都是秦始皇的儿子，双方多重联姻，盛极一时，在刚一统天下的大秦帝国，地位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李斯大儿子李由，时任三川郡守，相当于现在的省长。他有次请假回咸阳，李斯就在家里举行宴会，当时最有权势的文武百官都来了，场面很是宏大热闹。“百官长皆前为寿，门廷车骑以千数”。李斯看到这样的盛况，突然感到一种危机感，叹道：我听荀子说过物禁大盛。我李斯原是上蔡平民，街巷百姓，皇帝不了解我才能低下，竟把我提拔到这样高的地位。现如今做臣子的没人比我职位更高，可说是富贵荣华到了极点。然而事物发展到极点就要开始衰落，我不知道未来归宿在何方啊！”

果然，他，一语成谶。从出身低微的上蔡小吏，到遇到荀子，再到因《谏逐客书》得秦始皇赏识，后做到丞相，位高权贵，他用了几十年。再到被腰斩，灭三族，只有几年。老师荀子给他留下“物禁大盛”四个字，其实也是早就预料到他的结局。荀子从不担心他不能在名利上有所获取，只担心他在名利進取这条路上一直走到黑，不知退守！

“物禁大盛”，在物欲追求中，不要到达极点。因为“物极必反”，到达极点就会走向反面，这是规律。但对人来讲，尤其在名利这条路上的人来讲，知進容易，知退，难。

其实，李斯结局，在开始时就已注定。他在上蔡任小吏时，看到厕所里的老鼠和粮仓里的老鼠，慨叹“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用现在话讲，人要有好平台，或者说，哪里有米往哪去。于是乎，李斯自此开启了一步步往上爬的职业生涯，最终爬到帝国丞相的位置。如果处在当今这个自媒体时代，李斯应该会成为一代大网红——一个看仓库小吏如何逆袭成为帝国丞相，或许让非常多的人竞相模仿、追随、膜拜，在名利路上前仆后继，直到被腰斩，灭三族。但多数人不会研究李斯从丞相到腰斩，只会关注他曾经的成功。李斯没了，还有赵高。或许，另一个网红就会变成赵高——从宫中杂役，逆袭左右帝国权柄。每个标题都足够吸引眼球，让人血脉喷张。大家并不会关注最终赵高也被子婴杀死，灭三族。因为一个逆袭者会成为另一个被追随的对象。

我们总习惯研究人从低到高的过程，往往少有研究从高到摔到谷底的过程。其实这个过程才至关重要，更能看到生命的实象。看到，虽拿到，但享不了。最终也只是做了名利的奴隶，为他打了一辈子工，而名利只是如水一样，在你面前一过，还送掉你的命。

李斯的选择，注定了自己的结局。李斯结局，其实告诉他，他错了，一开始就错了。他只看到平台与站队可以带来名利，却看不到真正掌握一个人命运的，是天道。古人讲：厚德载物。人真正拥有多少，从来不是在名利中進取来的，而是福德决定的。福德深厚者，自然名利双全而保身。人拥有多少物质，是德所承载，就像船装货物一样。厚德者船大，自然可装得多。德薄者船小，自然所装甚少。但船都有限度，如不增船承载力，而一味装货，超出限度，每加一点，每取一点，都在加速船的沉没。如此，只顾取，而最终让船沉没，难以上岸，不也是白忙一场，还送命吗？所以，自古有智慧的人从来知道识天命，培植自己的厚德，而能知止。李斯只看到了人事進取，却没看懂天意。最终，还是逃脱不了名利到极点，就由盛转衰的命运。说到底，还是被物欲進取送了三族。

其实，上天给过李斯机会。第一次，秦始皇去世后，本欲立长子扶苏为继任者，而赵高欲改立胡亥。面对赵高的劝说，李斯是有机会选择的。但他最终为自己长保封侯，名利永固，选择协同赵高，伪造诏书，赐死扶苏和大将蒙恬。这不是被迫，而是自己的选择。那一刻，他或许并没想到，当自己不能传承始皇遗训，助公子扶苏时，就已把自己推向不归路。因为，赵高可以这样对扶苏，就可以这样对他。那一刻，在道义与私利面前，他选择了自己的名利之路，也选择了一条死路。扶苏死后，李斯高兴，仿佛看到更高的地位在向自己招手。

他的选择，上天是看到眼里的，但还给他机会。第二次，秦二世胡亥上位后，刑罚苛刻，赋税劳役日益沉重。为巩固自己地位，赵高出主意，其中有这样一个政策：贫者富之，贱者贵之。让原来贫穷的人富有起来，让原来卑贱的人高贵起来。这样，这群人就可以对你感恩戴德，为你去杀人。如此，冤死者不计其数，于是人人自危。二世暴虐，李斯作为一国丞相，本该劝谏。他最初是有这个想法的，但二世稍一不允，他就怕了。因为把自己的俸禄爵位看得如此之重，此时，他的选择还是進。于是，为曲意逢迎二世，他说：主独制于天下而无所制也。能穷乐之极矣，贤明之主也。徒务苦形劳神，以身徇百姓，则是黔首之役，非畜天下者也，何足贵哉！夫以人徇己，则己贵而人贱。他为二世骄奢淫逸，暴虐无道，做出“天经地义”的理由。说国君怎能为百姓着想？自己享乐还是正道。于是，秦二世督责益严，杀人越多，越是忠臣。

看，自古表忠心的方式，是让自己的手粘上血。可这是去往黄泉的不归路!人总是太短视。第二次，他又为自己的钱途，违背了天義。等后来，想再进谏时，已经晚了。而等到自己最终像其他被冤的人一样落入狱中，再慨叹，真的已经回天无力了。于是，他这条“名利中進取”的大船还是沉了。连同他的家族。或许也与他法家出身有关，重能力，重权术，重口才。这些他有，但“法若无道，则为恶法。祸国殃民，害人害己。”最终也害了自己。

所以，中国文化中，進取——不断在名利中前進，是有两个字做根基的：退守。退修己德，守住天命，守住道义。这个过程就像每个夏天的繁盛，秋天的收获之后，会有冬天的收敛。在冬天中退守，静思，才能有来年春天再次的生发。如此，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