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历史疑问之八
中国学历史卷综合册理论篇
安 文
问题八:中国为何没有产生出祭司阶层?或者说中国为何没有欧洲中世纪宗教社会?
黑格尔称中国的精神是清醒的孩子的精神,不像印度人那样热衷于来世的事,而甘愿于现世过平静如草木的生活;也不像波斯人、中世纪的欧洲人那样,常常为神的尊严而狂热。
中国人对神的态度,与其古老的宇宙观有直接联系。这种宇宙观形成于老子、孔子前很久远的年代,可一直上溯到传说中的伏羲八封图,夏、商时代的《连山》、《归藏》等典籍。后来老子虽对这种宇宙观作出了较系统阐释,但它不是道家学派的专利,而是儒、墨、阴阳、农等诸家理论的共同背景。儒家主要经典《周易》,大概是今天所能见到的最早解释这种宇宙观的材料。这种独特宇宙观没有刻意否定神的存在,但也几乎没给神留出位置,尤其没给创世纪的神留出位置。 到孔子,他确定了一个怀疑论基调。子路问怎样奉事鬼神,夫子严肃回答:“未能事人,焉能事鬼?”子路又斗胆问死后的事,得到答复为:“未知生,焉知死?孔子箴言对任何宗教无疑都是毒药,可也表现出最宽容态度。他不是彻底的无神论者,在他看来,人没法证明鬼神存在,也无法证明鬼神不存在,执迷深究没什么意思,明智的做法是宁信其有,不信其无,“敬而远之”。
孔子教导对中华民族算得上福音,彻底的有神论与彻底的唯物论可能都非常有害。诸王朝能在宗教与世俗之间找到平衡点,是需要了不起智慧的,它既使我们保持了理性,没被高居于天堂的神俘虏;同时也没接受王充等学者倡导的冷冰冰的唯物论,最大限度满足了群众的宗教需求。政府允许各种宗教自由传播,不像今天无神论者所攻击的那样,“故意用精神鸦片麻醉人民,以更好地维持自己的统治。”群众需要宗教信仰,就像需要吃饭穿衣,刻意妨碍反而不道德。宗教情绪在每个人的细胞中都能找到,这是人类的弱点,也是人类比动物的高明之处。动物不信神,因为动物缺乏明朗的自我意识,不会理性地关注自我,因此不会思考自身的生命问题,也不会为此疑惑,对命运无常与死亡恐惧同样不如人强烈;况且,它们缺乏制造神灵的想像力,没有构建美好迦南世界的智能。
王朝政府对虚无不可捉摸的鬼神世界的关心,远不如对现实事务的关心热切,因此从没有像中东的神权国家那样,执著强迫人民信仰某一指定的宗教。在中国,只要不践踏法律与道德原则,每个人都可自由选择自己喜欢的神崇拜,也可不加选择地给任何神叩头,而无须分辨这些神是属于道家、佛家?还是动植物的精灵?一般而言,他们无论对哪路神都持谨慎态度,而且多有功利目的,是孔圣人态度的世俗化:有病治病,无病免灾。有时不乏幽默,例如每逢上天派驻家庭的代表灶王爷述职日子来临,农民都要着实忙乎一番,给他准备丰盛的餐宴,一大堆纸钱,祈求他到天宫后不要完全讲真话,只“言好事”。
中国知识精英普遍对鬼神没兴趣,主要崇拜圣人的牌位。圣人不是神,是人,是理性与知识的化身。虽然有些读书人宣称自己是道门或佛门子弟,可他们对宗教的信仰与下层民众有着本质不同,主要为了哲学上的偏好。虽然他们讲“三尺以上有神灵”这类话时不乏诚意,但只表明他们对自然界神秘力量的敬畏,和对自己良心的敬畏,往往与通常意义上的鬼神无关。公允而言,即便是纯粹的理性主义者,对神灵或对“灿烂星空与心中永恒道德律”保持敬畏也是需要的,一个人如果缺乏敬畏之心,那么什么不可思议的事都能做得出来。
古代中国人对死亡一般采取比较豁达的态度,很多人面临死亡时,比虔诚的教徒还要平静。这并非因为他们是人类的另类群体,在生理上不需要宗教安慰,而是因为有一种对付死亡的特殊方法。在古人观念里,个体生命不是孤零零的存在,他上承祖先下接儿孙,是绵绵生命链条上的一环。每个有能力的男子,都要定期对祖先祭拜,祖先会在一个不可知的神秘世界里默默注视着他,他们虽然很少为子孙做些什么,但会从子孙点起的香火中得到最大的安慰。人死了,遗体会被安置在祖坟墓地里,牌位会被摆放在家族祠堂中。死亡并不意味着一切结束,那只是一个新的开始,他在冥间会与熟悉的先人生活在一起,那里的环境与人间相似,而且他也能远远关注着在人间的子孙们。
当然,心身健康时,多数中国人对那个亲切的冥界是没兴趣的,他们忙于现实生活,对此持半信半疑态度;但当死亡逼近,因心理需要,他们很愿意相信那个温情的冥界是真实存在的,那有助于减轻他们死亡过程的痛苦。
中华王朝对神与人关系的处理堪称典范,文艺复兴后欧洲所能达到的也无非是这一水平──信仰自由和追求完美理性。有一点需要特别指出,完美理性不等于纯粹理性,理性只有加上20%或30%对鬼神迷信,比如保持春节、清明习俗,才算温柔敦厚,合乎人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