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说千里快哉风
中国学文化卷文学册诗词篇
安 文
这两天大部地区都在刮大风,想起苏轼《水调歌头·黄州快哉亭赠张偓佺》的“千里快哉风”。
《水调歌头·黄州快哉亭赠张偓佺》
落日绣帘卷,亭下水连空。知君为我新作,窗户湿青红。长记平山堂上,欹枕江南烟雨,杳杳没孤鸿。认得醉翁语,山色有无中。
一千顷,都镜净,倒碧峰。忽然浪起,掀舞一叶白头翁。堪笑兰台公子,未解庄生天籁,刚道有雌雄。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
东坡认为,一个人胸中只要充满浩然之气,即使处于再恶劣的环境,都能处之泰然,享受无穷快意的千里雄风。“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因此而来。
明代著名学者杨慎读此词拍案叫绝,赞“结局雄奇,无人敢道”。这句溢美之词,至少一半要归功苏轼词提到的“兰台公子”。无独有偶,苏轼弟子秦观《南柯子》传世神句“瞥然飞去断人肠,空使兰台公子、赋高唐”,亦对这位前辈惺惺相惜、感念有加。“兰台公子”,战国末期楚国著名辞赋大家宋玉(字子渊)是也。宋玉多产,其人其文皆美,《汉书·卷三十·艺文志第十》录其赋16篇,只是多半亡佚,不免遗憾。不过,仅凭流传至今的《九辨》《高唐赋》《登徒子好色赋》等,足可管中窥豹,略见一斑。倘无宋玉《风赋》,无其中“快哉之风”,东坡的“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便无从诞生。
然而,“境由心生,物随心转,心之所向,境之所在”,终归是中国式审美的基本美学思想,审美者内心状态最终决定人们对外部世界的感知和体验。宋玉也好,苏轼也罢,即使面对千古不变的快哉之风,也会因时代变迁,个人境遇而发出不尽相同的感慨。战国时期某日,楚襄王畅游兰台宫,“有风飒然而至”,大王顿时来劲,敞开衣襟迎风大喊:“快哉此风!寡人所与庶人共者邪?”意思是说,好爽快的大风啊!这是我和平民百姓们共同享有的风吧?见此情景,陪同游览的宋玉遂作《风赋》,借风喻理,意在言外,巧妙劝谏楚王体恤民生,说:风有“雄雌”之分,君王能享受到的是“雄风”,它吹拂花木,自带清香;它悠闲自在,深情而来,飘进丝织的帐幔,经过深邃的内室,足以治愈疾病,解除醉态,使人耳聪目明,身体康宁,行动便捷。这才称得上是大王之风。至于“庶民之风”,宋玉说:此风扬起尘土,穿过孔隙,侵入门户,刮起沙砾,吹散冷灰,搅起肮脏污浊的东西,散发腐败霉烂的臭味,然后斜刺里吹进贫寒人家,一直吹到住房中。此风吹到贫民身上,只会使人心烦意乱,气闷郁抑。更有甚者,还会使人染上湿病,令人悲伤忧苦,患上眼疾、生病发烧,中风抽搐……“死生不卒。此所谓庶人之雌风也。”这里,宋玉竟用了“死生不卒”,着实令人心惊胆寒。在宋玉看来,同样的风,带给帝王的是惬意的享受,加之于贫民的却是无尽悲苦。
兰台公子宋玉之前,史上未见风赋,更无人尝试过阶级分析法,此文真正开启了讽喻之赋的天河。因故,1300多年后,苏轼于快哉亭提笔写道:“堪笑兰台公子,未解庄生天籁,刚道有雌雄。”前段时间,看过一知名博主@意公子解读苏轼上词说:宋玉的“大风雄雌论”,是拍楚襄王马屁,逗主子开心。在下不敢苟同。依我看,意公子对苏东坡“堪笑兰台公子”的“堪笑”,似有误解。苏轼对宋玉的暗讽绝无嘲笑之意,也不能有。这里是用反语,旨在说明,面对那些昏聩无德的君王,无论怎样的劝谏,最终必定徒劳无益。因为苏轼本人就是因谏遭罪,被逐出权力中央,从此报国无门,郁郁一生。从本质上说,宋玉和苏轼其实是同一种人。“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无论他们即使叫破了喉咙,既不能唤起日升,亦无法过好自己的人生。
“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或才是人们对于风的集体记忆和无声叹息吧~甭管雄风还是雌风,风中零乱之人必有两种,一是起风了,收衣服喽;另则会慢慢想起宋玉《风赋》那句话:“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