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说《红楼梦》:道士还是强盗之二
中国学文化卷小说册红楼梦篇
安 文
按脂批看,柳湘莲结局,虽遁入空门,可最终变成了强盗。这当然也不是完全不可能,但从文学创作角度,以及读者期待视野看,这很不合文学规律。读者总觉得别扭,“顿悟”二字似乎打了折扣,就好比宝玉最终悬崖撒手,过了几天想荤腥、想女人,于是骤然反悔,重新回到宝钗、麝月身边,过起了“夫妻双双把家还”的日子,那所谓的“出家”岂不成了儿戏?因此,柳湘莲于第六十六回顿悟,从此成了柳道士,这就是最好结局,既升华了尤三姐的自刎后果,又丰富了柳湘莲的感性形象——一朝误会尤小妹,促成顿悟柳道士。
那么柳湘莲的结局到底是什么?应称他为柳道士,还是柳强盗?个人以为,柳道士、柳强盗都不为错,因为他们都是作者精心设置,只是在漫长删改过程中,出现了异化。《红楼梦》初稿子里,柳湘莲、尤三姐的爱情并没今天这般感人,举个最直观例子,《红楼梦》蒙府本第六十六回的章回名乃是“膏粱子惧内偷娶妾,淫奔女改行自择夫”,而不是今天我们看到的“情小妹耻情归地府,冷二郎一冷入空门”。虽然两个章回名的内在含义并没太大区别,都说尤三姐自行择夫,要嫁柳,可道德倾向却发生了质变。“情小妹”称呼,显然是褒扬尤三姐,蒙府本却用“淫奔女”形容,自然把尤三姐当成风尘女子,她要嫁给柳湘莲,并非为爱情,而是为了“改行”。
各版本《红楼梦》(除程高本)基本还保留了尤三姐“淫奔浪荡”的证据。如第六十六回,尤三姐向母姊坦承自己想法——非柳湘莲不嫁,自此便开始苦苦等待柳湘莲,原著文笔颇有意味:谁知贾琏出门之后,尤二姐操持家务十分谨肃,每日关门闭户,一点外事不闻。他小妹子果是个斩钉截铁之人,每日侍奉母姊之余,只安分守已,随分过活。虽是夜晚间孤衾独枕,不惯寂寞,奈一心丢了众人,只念柳湘莲早早回来完了终身大事。
尤三姐夜间孤枕难眠,一向不惯寂寞,但为自己的承诺,只能“丢了众人”。这里的“众人”二字,似乎暗示跟尤三姐有染的男人,不止贾珍、贾蓉父子二人,可见三姐当年确实有过不堪经历,而且即便心许柳湘莲,她还是有“不惯寂寞”的心理——作者这种写实态度值得敬重。第六十三回也有一个例子,贾敬去世,尤老娘带两个女儿来宁国府。贾蓉回宁国府后,第一时间来找两个姨娘说笑,其中有如此一段:贾蓉且嘻嘻的望他二姨娘笑说:“二姨娘,你又来了,我们父亲正想你呢。”尤二姐便红了脸,骂道:“蓉小子,我过两日不骂你几句,你就过不得了。越发连个体统都没了。还亏你是大家公子哥儿,每日念书学礼的,越发连那小家子瓢坎的也跟不上。”说着顺手拿起一个熨斗来,搂头就打,吓的贾蓉抱着头滚到怀里告饶。尤二姐(全抄本为尤三姐)便上来撕嘴,又说:“等姐姐来家,咱们告诉他。”贾蓉忙笑着跑在炕上求饶,他两个又笑了。
这处描写各版本不同,早本中“撕嘴”的是尤二姐,全抄本将“二”改成了“三”,变成了尤三姐上来撕嘴。尤二姐把熨斗劈头打来,贾蓉“抱着头滚到怀里告饶,尤二姐便上来撕嘴”。此处“上来”指走上前来。贾蓉滚到她怀里,她怎么能又走上前来?当然是尤三姐。贾蓉一跪下,“他两个又笑了”,可见尤三姐并不是不理贾蓉。这一段显然修改过,把尤三姐的对白和动作都归在尤二姐名下。全抄本和庚本又各有一处涂改,变“二”为“三”,那是后人见尤三姐冷场僵在一边,所以代改。——《红楼梦魇》
个人非常赞同,此处尤二姐对贾蓉的大骂十分泼辣,不符合尤二姐温柔人设,更像是口齿伶俐的尤三姐。反倒是尤三姐说的那句“等姐姐来家,咱们告诉他”,口气温和,更像是尤二姐说的——这里显然把尤二姐、尤三姐的位置对调了。也就是说,最初贾蓉张嘴调戏的是尤三姐,大骂贾蓉的也是尤三姐,贾蓉也是滚到了尤三姐的怀里,尤三姐搂着贾蓉的头,拿着熨斗要打,尤二姐笑着走上前来说“等姐姐回家,咱们告诉她”,这才符合人物性格和行为逻辑。后人修改时,显然没意识到这一点,只看到了尤二姐一边搂着贾蓉,一边又走上前来,行为逻辑出现了矛盾,于是干脆把尤二姐走上前来,改成了尤三姐走上来撕嘴,改的结果有些差强人意。
从这些删改看出,尤三姐的确跟贾珍贾蓉父子都有过不洁关系,这几乎是确定的。这就说明在作者最初设置里,柳湘莲、尤三姐的爱情是不存在的,尤三姐希望通过嫁给柳湘莲来“改行”,不再继续充当男人们的玩物;柳湘莲通过宝玉述说,又再三打听,得知了尤三姐的过往,匆匆赶来花枝巷悔婚。尤三姐必然是要自尽的,这是她的结局趋向,难以改变。但是否如今本所写,是当着柳湘莲的面,用雌剑抹脖自尽,以达成对柳湘莲的心理冲击,并直接造成了柳湘莲的出家?这就很难得出答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