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家的楼底下,保安室是有的,然而保安却不常有。二楼的高叔晚归时,瞧着漆黑的保安室,捏下了二三百次快门,建议过、抱怨过,也是收效甚微的。昨日,因父亲要出门,我不得不去保安室搬把椅子,一个高大的保安蜷在他的椅子上,头枕着手,像一座被时光剥蚀的泥塑。不敢惊动,却又不得不惊动,狭窄的保安室,让我的脚步无法挪进去。打了个招呼,他朦胧地挪了下屁股下的椅子,无奈,只得越过他去找寻另一把椅子。
借、还椅子的过程像是穿越了千山万水,泥塑是壮硕的,也是懒怠的,陪着笑脸,道着烦恼,他便像是被惊动的倦鸟,只懒懒抬一抬眼皮,挪了一下又一下的屁股,又沉进自己的昏梦里去了。
想起老徐来了。
老徐个子不高,体型圆润,见到业主,脸上便先堆起笑意,那笑容是暖的、真的,仿佛从心里一直漾到脸上。父亲每次出门,于他仿佛便是件大事了。父亲慢慢挪动着脚步下楼时,被他远远望见,他便立刻从保安室里搬出一把椅子来,口中早唤着:“老袁,慢点,慢点!”他那矮胖的身躯此时显得格外敏捷。
那椅子四条腿扎在地上,像从水泥里长出来的老树根,稳当、妥帖。老徐小心翼翼扶父亲坐下,口中絮絮念着:“坐稳当,坐稳当,歇歇力,让你丫头去开车,马上就好上车了!”之后的他,便会守在旁边,目光时时扫着路口,替父亲张望着车影。有时父亲坐得久了,他便陪父亲聊几句闲话,声音不高,却字字温润,如同熨帖的暖流。
车子来了,老徐撑起父亲的手臂,一步一步,稳稳当当,直送到车门边。待我安顿好父亲坐定,回望窗外,他早已搬起那把高椅,朝保安室走去。他走得不快,却也不停歇,背影厚实而安稳。等到他再次转身,便扬起手来,朝车子方向挥动着,声音爽朗地穿过车窗:“老袁,保重啊!慢走!”——那声音里透着标准的常州腔调,温厚如初秋的太阳。
如今,老徐因自己身体不好,回家休养去了。那把高背椅子也还在,只是已不如之前的那样光亮。昨日的车窗外,保安室的门洞幽暗着,我将高椅搬来搬去时,保安的屁股跟着挪动了六次……
不知道老徐身体如何了,跟业主们聊起时,大家都说,想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