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说《红楼梦》：一碗炖鸡蛋 中国学文化卷小说册红楼梦篇

戏说《红楼梦》：一碗炖鸡蛋

中国学文化卷小说册红楼梦篇

安  文

中国古典小说四大名著里，小人物永远被当成炮灰，只有红楼给了这些小人物崭露头角的机会，而且不同凡响，力透纸背。《红楼梦》“神之一手”绝妙文笔，不仅出现在宝黛钗主角身上，一些小人物也“云露均沾”。第六十一回“投鼠忌器宝玉瞒赃，判冤决狱平儿行权”开篇，写了司棋大闹大观园厨房一场闹剧，一碗炖鸡蛋，埋伏着作者精心设置的妙笔。这场闹剧写得极好，尤其个中细节，非有悟性难窥其妙。寻常读家，只取其故事而已，不免辜负作者苦心。

司棋打砸厨房起因，是迎春房小丫鬟莲花来厨房传话，让柳家媳妇做一碗鸡蛋羹给司棋。这本是一件再小不过的事，偏能平地起风波，酝酿出一场矛盾冲突：忽见迎春房里小丫头莲花儿走来说：【总是写春景将残。】“司棋姐姐说了，要碗鸡蛋，炖的嫩嫩的。”柳家的道：“就是这样尊贵。不知怎的，今年这鸡蛋短的很，十个钱一个还找不出来。昨儿上头给亲戚家送粥米去，四五个买办出去，好容易才凑了二千个来。我那里找去？你说给他，改日吃罢。诸君注意，《红楼梦》前文从没提起莲花儿这个小丫鬟，这是她第一次出现，为什么要起名“莲花儿”，用意明显，是随文生名。所以此处有句脂批写道：总是写春景将残。莲花是盛夏时节的植物，预示着春天已经过去，酷暑即将到来，百花也到了凋谢的时候。或有书友不信，不妨继续往下看。且看第六十回“茉莉粉替去蔷薇硝”，赵姨娘大闹怡红院之前，路上遇见“夏婆子”，怂恿赵姨娘找芳官麻烦；后探春及时赶来，劝住赵姨娘，却有艾官儿暗中告状探春，说是夏婆子怂恿的赵姨娘，这话被丫鬟翠墨听到，借着“买糕”机会又告诉了小蝉儿，小蝉儿是夏婆子的外孙女，于是消息再次传到夏婆子耳朵里。无论是“夏婆子”的夏，还是小蝉儿的“蝉”，都是夏天才有的产物，大观园内矛盾冲突，就在这些名字里被悄悄埋伏。脂砚斋说“春景将残”，预示着“百花凋零”，之后抄检大观园，司棋、晴雯、芳官这些丫鬟果然都被清扫出门，这就是春景将残，盛夏即至的隐形暗示。

芳官赠柳五儿玫瑰露

言归正传，说回“鸡蛋羹事件”。莲花儿向柳家媳妇要一碗炖鸡蛋，柳家媳妇说的第一句话是“就是这样（鸡蛋）尊贵”，听到这句话，就能判断不愿给。她不直接说“没有”，而先说一大通解释的话，验证“没有鸡蛋”这个事实，此种说话风格，十分符合柳家媳妇这样的中年妇女，现实生活中这样的人也尤其常见。柳家媳妇说得虽多，却说不到点子上。她说：今年这鸡蛋短的很，十个钱一个还找不出来。昨儿上头给亲戚家送粥米去，四五个买办出去，好容易才凑了二千个来。这是在混淆视听，甭管鸡蛋如何贵，如何难买，这都是荣国府买办操心的事，官中采购完鸡蛋，会按固定分例分配到大观园厨房，她只负责接收鸡蛋，然后给小姐丫鬟们做饭。所以她的解释是苍白的，仅仅是为拒绝炖这碗鸡蛋而找出来的理由。

茉莉粉风波

后续的“司棋打砸厨房”，并非偶然性事件，早在炖鸡蛋前，就曾发生过类似的事。因为莲花儿紧接着就说：前儿要吃豆腐，你弄了些馊的，叫他（司棋）说了我一顿。今儿要鸡蛋又没有了。可见柳家媳妇应付司棋已是常态，以司棋暴脾气，吃到馊豆腐而没找厨房麻烦，已算是奇迹了。她可能认为这是厨房一时失误，没怀疑柳家媳妇成心。这次炖鸡蛋被莲花儿添油加醋说了一通，就演变成了一场风波。而从炖鸡蛋这次柳家媳妇态度来看，之前的“馊豆腐”显然是故意的。柳家媳妇的确有为难地方，如果人人都像司棋这样来要东要西，厨房正常工作必然会受影响。所以除了晴雯、芳官这些具有利益关联的丫鬟，其他丫鬟的要求，柳家媳妇都想办法拒绝，甚至不惜采取给“馊豆腐”这样的操作。

绛芸轩里召将飞符

但也要意识到，柳家媳妇绝不是善茬儿，能坐在大观园厨房管家这个位置上，管辖手底下一群媳妇婆子，一定要有些手段才行，所以作者特写了这么一段文字：正说着，只听门内又有老婆子向外叫：“小猴儿们，快传你柳婶子去罢，再不来可就误了。”柳家的听了，不顾和小厮说话，忙推门进去，笑说：“不必忙，我来了。”一面来至厨房——虽有几个同伴的人，他们都不敢自专，单等他来调停分派。柳家媳妇不来，其他人都不敢独自展开工作，需要柳家媳妇调停分派。从“不敢自专”四字亦能看出，柳家媳妇绝不是个好好先生。同时，柳家媳妇寻理由拒绝司棋点菜，也有为自己谋利的想头，厨房油水有多足不消多说，坊间戏称“厨子不偷，五谷不收”，柳家媳妇身为厨房领头人，利用厨房变现的手段，也比其他人多得多。

柳叶渚边嗔莺吒燕

后文第六十二回，柳家媳妇因玫瑰露失窃、偷藏茯苓霜两案，被林之孝家的拿下，秦显家的暂时协理，在进行材料账单比对时，就发现：粳米短了两石，常用米又多支了一个月的，炭也欠着额数。由此观之，柳家媳妇任职期间，一定发生过以权谋利的事，米炭数目短缺极有可能是柳家媳妇私自挪用，或搬到自家使用，或拿到市场变卖，以物换钱。这些猜测并非凭空产生，诸君试看第六十一回开篇，柳家媳妇就和看门小厮闲话，小厮让柳家媳妇在大观园内摘些杏子给自己吃，如若不然：日后半夜三更打酒买油的，我不给你老人家开门，也不答应你，随你干叫去。（看门小厮语）此处对话可知，尽管大观园厨房物资都由官中拨给，柳家媳妇还是要半夜三更“打酒买油”，这种单独采购方式是官中允许的，还是柳家媳妇自己琢磨出来的，不得而知，但经由看门小厮这条途径，的确能把厨房多余物资运出去变卖。

莺儿编柳

另外，柳家媳妇给司棋提供过“馊豆腐”，说明放置时间过长，导致变质，而大观园厨房内所有材料，都是总管房拨给，这一点第五十一回王夫人曾亲口说明过：正值凤姐儿和贾母王夫人商议说：“天又短又冷，不如以后大嫂子带着姑娘们在园子里吃饭一样。等天长暖和了，再来回的跑也不妨。”王夫人笑道：“这也是好主意。刮风下雪倒便宜。吃些东西受了冷气也不好；空心走来，一肚子冷风，压上些东西也不好。不如后园门里头的五间大房子，横竖有女人们上夜的，挑两个厨子女人在那里，单给他姊妹们弄饭。新鲜菜蔬是有分例的，在总管房里支去，或要钱，或要东西；那些野鸡、獐、狍各样野味，分些给他们就是了。”总管房给的食材一定是新鲜的，且每日供应，柳家媳妇自己就讲过，大观园厨房每日的分例是：一日也只管要两只鸡，两只鸭子，十来斤肉，一吊钱的菜蔬。司棋吃到馊豆腐，是因食材当天没用完，柳家媳妇就留着第二天继续用，而第二天新鲜食材又再次提供，如此就积累下一批用不完的食材。

芳官洗头风波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公子、小姐们食量往往较小，每日提供的分例，食材多半是吃不完的，会再次流入大观园厨房。第六十二回，宝玉、芳官吃完饭菜，就剩下许多，丫鬟小燕就准备把剩下饭菜送回厨房：说着，只见柳家的果遣了人送了一个盒子来。小燕接着揭开，里面是一碗虾丸鸡皮汤，又是一碗酒酿清蒸鸭子，一碟腌的胭脂鹅脯，还有一碟四个奶油松瓤卷酥，并一大碗热腾腾碧荧荧蒸的绿畦香稻粳米饭......宝玉闻着，倒觉比往常之味又胜些似的，遂吃了一个卷酥，又命小燕也拨了半碗饭，泡汤一吃，十分香甜可口。小燕和芳官都笑了。吃毕，小燕便将剩的要交回。

柳家媳妇对莲花说，官中提供的材料不足，“连本项两顿饭还撑持不住”，这绝对是谎言。若当真如她所说，材料紧张到自己都快要赔补了，那秦显家的为何赶着要拿下这个差事？为此还悄悄的备了一篓炭，五百斤木柴，一担粳米，遣子侄送入林家。这只能说明这是个肥差！

藕官烧纸

凤姐后来就偷盗案评价柳家母女：虽然这柳家的没偷，到底有些影儿，人才说他。虽不加贼刑，也革出不用。朝廷家原有罣误的，倒也不算委屈了他。凤姐管家多年，到底不是梦中人，完全凭直觉发现了柳家媳妇的问题，“来说是非者，便是是非人”，掺入到是非中的人，品格大概率都不干净，只是曝光与否的问题而已。可话又说回来，厨房管家换了别人，难道就能材料分明、账目清晰吗？恐怕还是不能，秦显家的只管了一上午厨房，就开始给账房送礼、请同事吃饭，这些花费日后都会从厨房捞回来。天下乌鸦一般黑的道理，放到哪儿都合适。

原著花费大量笔墨，描写柳家媳妇和莲花儿的对骂，其中大部分都是柳家媳妇为自己辩白，里面有些话真，有些则是假话，那段文字，真可用口吐莲花四字来形容。立足《红楼梦》框架来看，柳家媳妇和司棋这场矛盾，其实也属于丫鬟阶层和婆子媳妇阶层的矛盾，用宝玉的话说，就是宝珠和鱼眼珠的矛盾。所以前文中，芳官因洗头和干妈何婆子产生矛盾，藕官烧纸和夏婆子产生矛盾，柳叶渚边春燕和母亲何婆子也发生矛盾，这些矛盾最终都以丫鬟阶层的胜利告终，包括司棋打砸厨房，也是以柳家媳妇赔礼道歉，重新蒸一份新鸡蛋给司棋而告终。可正如脂批所说“春景将残”，盛夏即将到来，夏婆子、小蝉这些人将会占据上风，到了第七十四回“抄检大观园”，司棋、晴雯、芳官、四儿全都被撵出大观园，凛冽的寒风终于吹进了大观园，当初丫鬟阶层的胜利，仅仅是回光返照，萧瑟的北风吹来之时，百花只能零落成泥沦为牺牲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