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沉欲浮大江南

一个寻常家族的百年变迁——

似沉欲浮大江南

上篇:我的前辈们

 第一章

（1918年—1936年）

外公闯上海，垃圾生财

棚户区里可耕田   外公外婆的“准则”  “大门神”瘸子   废墟中的生命力

爷爷玩“刺激” 祖产烟灭

木行大先生   小街麻石板  “迷魂药”迷魂  温柔再一刀

父母少年梦 冷暖人间

“冷”中的暖   “暖”中的冷     死去活过来

绝处总逢生

父亲1934年已19岁。他在常州西仓桥堍的源丰恒木行学生意，满师已经一年余。贫儿院三年，暑天腿上他常烂黄水；三年学生意，他腊月里的冻疮和溃疡，手背耳郭足跟曾漫山遍野。结了疤，路倒越走越有力。保留下的太阳穴边大癞疤，依然亮晶晶，仍像椭圆的印章。满师前，景杏生老板忽然发现孤苦伶仃的父亲写出一笔漂亮的行楷，蛮稀奇；见他蘸上墨水瓶，还能写上钢笔字，索性考他打算盘。这么一考还真觉得他有一点小本事——那天打“百子”，父亲噼里啪啦像打连环炮；打起“九盘清”，他眼睛半闭还敢说：我从没拨错一颗算盘珠！

觉得父亲像块料，等到他满师，景杏生便让他在源丰恒当记账员。月薪按理6银元，但因为，木材生意不景气，薪水竟得削减点。景杏生老板不大好意思开口，又没好法子，最后这么讲：实在没办法，月薪只好少付一银元。稍许翻了身，定全数奉还——最后两句话，景老板还是没敢说出口。

父亲在贫儿院已很孤独。源丰恒去学生意，他就更加“多做生活少说话”，有话要讲也是“半句头”的多。景杏生老板看不惯，往往喊起“半哑巴”，甚至“阴死鬼”（常州方言，不爱多说话的人；像骂人，也不算骂人）。父亲从来不生气，有时还会笑。习惯成自然。自然而然父亲当然也形成习惯。那天提起削减薪水父亲“阴死鬼”，更不多说话。是否不嫌少，还认为福气，父亲的内心同样不是没可能。月薪5银元，人生还是第一次，之前他连银元也没捏过啊！

领薪水的第一天，父亲已给自己定下了规定：准许花费2只半银元。另外2只半，在夜深人静时，躺在一直睡觉的店堂铺板前，必须收藏好。之后每次领薪水，夜深人静时，父亲还会一只一只数一遍。数到20岁，保藏的银元还得数一会儿了。银元收藏好，躺在店堂的铺板上，他闭上眼睛已经天马行空了。盘算做生意，先做啥生意，他从小暑盘算到处暑，一觉醒来躺在铺板上，搓板似的肋骨上，依然搭着贫儿院里带来的破被单。景杏生没想到的，则是“算筋算骨”的父亲居然买了一支大派克金笔！

处暑处暑，热死老鼠。上午的10点钟，炽白的大太阳，依然射进源丰恒店堂，台子板凳也开始发烫。老话“心定自然凉”，景杏生老板定不下心，打着大蒲扇，依然热得“狗旋屎”也相当的正常。为何心不定？当时小暑店堂里还不算热，那位江西老客赶来结清了账单，又将刚刚停靠在新西河滩边上的500两杉木，委托给了源丰恒代销。临走时，还向景杏生透露了一个大消息，说杉木要大涨。他得赶回江西再去购一趟，抢上老价格。

源丰恒代销江西老客的木材已多年，相互也信任。这一次，景杏生获悉“杉木要大涨”，也许想翻身，也许有野心，总而言之只想端下江西老客的500两杉木。江西老客挺难为。面对恳请恳求帮帮忙，老俵还是答应了，只是账单他要求结清：赶回江西去抢购一趟，再撑木排回常州，能赚笔银元。本钱我也得垫啊。

景杏生还真端下杉木500两（木材500两，大约折合600立方），然而支付银票远远不够数。他一咬牙，即让父亲陪同账房先生赶到钱庄去拆借。经谈妥，300元银元，利息依然按照一分五；期限两个月，过期利滚利。这一来，账房先生再不敢做主，连忙赶回源丰恒请示。父亲也要紧赶回。本来“阴死鬼”，此时他还挨近景杏生老板抢插嘴，说什么，假如杉木真的涨一成，我们支付拆借的利息，剩下的赚头，我已估了估，跟源丰恒的代销佣金差不多。 

景杏生白了他一眼：要是大涨一成五、大涨两成呢？

父亲低垂头，恢复了“阴死鬼”模样。

景杏生回味了父亲插的嘴，并且犹豫了一会，还是一咬牙对账房先生说，你进钱庄去拆借！端下500两杉木我们做经销！

端下500两杉木必须重新检尺对码子。已经大伏天，景杏生老板招来的排钩手，个个打赤膊，在新西河沿开始啄（拆）木排。两个围量手，提着滩尺或丈杆，一根一根的也测量起圆木的胸径和长度。父亲站在河滩的岸边，戴着草帽穿长衫，则是记录报来的码子

——码子大名“龙泉码”，那可是，明朝末年发明的原木“材积表”，直到1954年废除。常州买卖起木材，也全部，按照原木的胸径分为不登、分码、小钱码、中钱码、大铁码、七八九码、单两码等九大类；分为杉木、红松、杂木等品种，安徽、江西、浙江等产地……分门别类、标明了材积。

在1934年，常州的木业已鼎盛、排筏业繁忙。光绪中期始于常州北门的“钩帮”，此时已经形成排钩手、围量手、放排手等三大类，远远超过2000人

——手持丈杆、滩尺的“围量手”，都是龙泉码的“继承人”。他们大多数是常州城里人，聚集北门横街那一带，“世袭相传”检尺、围量等技能；

——排钩手，多数又是郊区人。说“啄钩”，就是“啄”起水中的木头。与江西老客的杉木对上码，木排还的重新扎起来；

——放排钩，也称乡乡钩，大多是苏北人到常州来，四处去运送木排。

烈日晒热了浸着木排的混水，晒烫着木排。不说钩帮佬，单讲父亲的长衫湿透晒干了，很快又湿透，但不敢懈怠，时不时的竖起三指头，示意围量手要“放三指”，即距扎排孔眼5尺1寸2处下滩尺，守住规矩量胸径。收工前，他还要大家复一遍，别将有缺陷的杉木给漏报。

500两杉木不需要“让码”。正式端下后，景杏生老板当然指望发大财的，要命的却在一个月之后，杉木价格没涨反而下跌了，而且下跌近一成！独自开办了徐正源木行的徐菊溪老板，此时已任木业同业公会的会长，当即召开大会以止跌木价；黄金喜大先生则让“会员”共同签字画合约，木材的跌势这才勉强被挡住。然而景杏生拆借的300元，5天之后再不还，利滚利，真要一块块剜肉！

已傍晚，父亲将源丰恒的大排门上齐，发现老板帐台上仍发着呆，不声不响的，端了一盆凉水放块白毛巾，轻轻搁他的面前。

景杏生顺手捂住发烫的面孔。捂了一会儿，说，绳子套住颈根喽。你有办法解套吗？好半天，听不到父亲说句话，不由得嗫嗫：我实在没有办法啦。

父亲讷讷道：我更没办法，真的我没有办法。

景杏生将白毛巾朝脸盆上一扔，水花四溅开：关门大吉喽！甩手就往门外走。父亲跟在他身后，垂手低头说，那笔高利贷……

景杏生回头，发现父亲站身后，说啥没听清，便骂着：我也欠你一大笔债钱？

父亲退两步，怯生生地说：马上打折卖杉木，断尾先求生！这是当时父亲的原汁原味。父亲没反复琢磨，他绝不可能冒出这一句成语。

景杏生老板叹了一口气，说，我打折贱卖掉杉木，还清了高利贷……咳，商会发现我失信，我以后也就做不成生意了。咳，看看明天的行情再说吧。

牛股都会飞流直下三千尺，就别说，“利滚利”的绳索当年勒住了源丰恒颈根。不过景杏生拒绝了“断尾先求”，第二天，淌着眼泪把门关上了。

在源丰恒的店堂里，父亲睡完最后一晚上，大清早起床，依然先搬铺板扫地下，抹起桌面擦椅子。排门不再卸，独自捆铺盖、藏好积蓄的23块银元，默默告别源丰恒，有着说不明白的依恋。翻来翻去只是想：源丰恒木行，怎么像只玻璃杯，一个不小心就跌成碎片？

父亲准备青山桥去看一眼爷爷。

三年前，爷爷已回到常州。那一天，父亲站在店堂学生意，远远看到一个眼熟的人影，瘦骨伶仃的，沿着西仓桥的石板路，一步一步踏下桥底走向源丰恒。没跨进门槛，朝着账房先生喊了声“老板”，说，我向你打听一个人。

异常熟悉的声音，猛地敲醒了父亲！他忙转过头，面黄肌瘦虽然改相然而绝对是爷爷！高声喊“爹”却不知道说啥了。爷爷看到他，呆呆的也变成木头桩；很快回了神，双拳合抱朝着诸位连连的作揖，万分感激诸位多年的照应。

景杏生老板向爷爷拱拱手：你的儿子到源丰恒来近三年，我一直误认他是孤儿呢。对不起，实在对不起！很客气地问：这些年，先生到南洋去发了财——他抽鸦片烟的作孽事，早已有所闻。

爷爷连连说惭愧。挺尴尬，永丰盛也不敢提，只说米行里曾记过账，后来回到江阴老家好几年。没混出名堂，刚回到常州，饭碗还没着落呢。

景杏生“哦哦哦”的背转身，朝着大伙挥挥手，说，人家父子重逢你们盯着看什么？各人去做各人的事情！他不请爷爷坐一会，踱着方步竟自顾远离。

父亲砸得出味道，更不敢造次，于是扯扯爷爷的衣袖，把他拉到大门口陪着。爷爷习惯冷落半点不在意，只是愤愤讲给父亲听，说太爷去死后，璜土小街上被叔公叔婆骗去的祖屋，原来讲好的，留下一间偏屋随他住到哪一年。就在上个月，叔婆说要拆掉偏屋盖新屋，叔公讲着阴阳话，塞给了他20块银元让他先去租一间住住。新屋建好马上请回来。就这样，硬是把我赶出了璜土……

父亲问：现在你住在哪儿？爷爷说，仍住北门的下街，我家已被典当的祖屋里。租赁一间屋，费不贵。忘记告诉你，我已续弦了，你的后娘叫陆巧珍，就是璜土茶馆店里的独生女……景杏生在店堂忽然大声喊父亲。爷爷连忙说，你去忙。有空回家住几天……

此时父亲离开源丰恒“回家”，一边琢磨携带多少礼物去孝敬上辈，而且有了暂住祖屋的念头。他沿着西仓街，快要踏上南运桥，忽然想起贫儿院、想起亲生娘和哑巴弟……他站马路边上又变成孤儿。就在这时候，景杏生气喘吁吁赶过来，喊：别走。你别走。

父亲连忙扶住他，说，景先生，我不走。啥事你只管吩咐。

景杏生说，永丰盛招人。我来带你去。

                                                严禁剽窃   严禁剽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