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山园 常州唐宋园林（一）

东山园 常州唐宋园林（一）

至唐宋，一批“郡圃”、“后圃”等官府花园和宅第花园应运而生，其中不乏精品。

东山园

唐代著名文学家、诗人独孤及（725—777）于大历年间到常州当刺史，不久，即在常州天禧桥（驿桥、戈桥）东荆溪馆（旧称“毗陵驿”）河对面（今东下塘、荆溪村一带）建了一个宅第花园，取名“东山”，内有“东山亭”、“水西馆”等构筑物。

贞元年间常州刺史韦夏卿有《独孤东山记》云：

“自江之南，号为水乡；日月奄霭，陂湖荡漾；游有龙鳖，翔有凫雁。涉之或风波之惧，望之多烟云之思。自朱方达於震泽，三百里而遥，惟毗陵地高。林麓相望，邱陵堆阜，隐嶙蝉联，虽有崖岳之形，终无峻极之地。封域之内，罕名山焉。有唐良二千石，河南独孤公之莅是邦也，入安俗阜，三稔於兹。文为宗师，政号清净。得仁智山水之乐，有风流遐旷之怀。如独鹤唳天，孤云出岫，想见其人也。公嘗言：谢公东山，亦非灵岳，苟林峦興远，邱壑意深，则一卷为多，数仞为广矣。由是于近郊传舍之东，得崇邱峻壑之地，密林修竹，森蔚其间，白云丹霞，照耀其上，使登陟者能赏，游览者忘归。我是以有东山之号，始於中峰之顶建茅茨焉。出云木之高标，视湖山如列障，城市非远，幽闻鸟声；轩车每来，静见水色。复有南池、西馆，宛如方丈、瀛州。秋发芰荷，春生萍藻；晨光炯曜，夕月澄虚。信可以旷高士之襟怀，发诗人之歌咏也。自公之往，清风寂寥，野兽恒游，山禽每萃。不转之石斯固，勿伐之木惟乔。而继守数公实皆朝彦，虽下车必理，周月而迁，志在葺修，时则未暇。贞元八年，余出守是邦。迨今四载，政成讼简，

民用小康。永怀前贤，屡陟兹阜。芟翳荟而松桂出，夷坎窞而溪谷通。不改池台，惟新风月，东山之赏，实中兴哉！於是加置四亭，舍为五所。瞰野望山者位正，背林面水者势高。笾斝区陈，宾寮有位，琴棋间作，箫管时闻，从我之游者，咸遇其胜也。嘗以水通舟楫，陆限车徒，端径术於通津，剪荆芜於迥郭，凡五六里，抵於亭之南。植松桂以作门，树官柳以界道。蟠旌麾於原上，骋骐骥於途中，又有塞门陇阪之意也。懿乎，创物垂名，俾传来者，登山临水，每想古人，亦何谢石门林泉、岘首风景而己矣！为文斵石，於彼山阿。贞元十一年九月九日记。”（《毗陵志》）

不久，独孤公为远避喧嚣，他走阡陌，宅第易人，终于疏于管理，渐渐荒废。三十年后，孟简于唐宪宗元和年间任常州刺史，因敬慕独孤公，重修“东山”，再现当年景象。后又荒废。孟简当时的下属李绅用诗文《毗陵东山》记录了这一过程：

东山在毗陵驿南连水西馆，馆即独孤及在郡所置，荒废已久。至孟公简重修，植以花木松竹等可玩。孟公在郡日，余以校书郎从役，同宴于此，今则荒废仍旧。

昔人别馆淹留处，卜筑东山学谢家。

丛桂半空摧枳棘，曲池平尽隔烟霞。

重开渔浦连天月，更种春园满地花。

依旧秋风还寂寞，数行衰柳宿啼鸦。

孟简，在常州历史上是个后人应该记住的人物，他在常州的重要功绩之一，是开通疏浚了“孟河”。

孟简（?-823），字几道，德州平昌（今山东德平）人。孟诜之孙，著名水利专家。祖籍汝州梁县，后寓居吴中，为吴中人所称美(李观《贻先辈孟简书》)。举进士宏辞连中。元和中，官至太子宾客，分司东都。尤工诗，善行书。

后因在朝廷论事时与皇上意见不合，遂被外放常州任刺史。唐代，长江自镇江以下江宽水深，风大浪高，粮船航行承受极大风险，以致粮船大多经江南运河至润洲（今镇江）过江至对岸六圩，再入北方运河北上。但由于奔牛以上河段地势高昂，一遇枯水期，航船堵塞，交通极为不便。

孟简到任后，通过实地考察，同时了解到常州西北并无通江大河，加上地势渐高，向来农田灌溉也都十分困难，农业作物收获毫无保障，北乡西乡农民苦不堪言。唐元和八年（813年），孟简征集常州郡内及附近的民工共15万人，对北自河庄（今孟河城）附近长江岸起，南至奔牛附近万缘桥京杭大运河岸一线中间的旧河道进行贯通拓浚。

工程期间，孟简亲赴河岸监察。河成，长四十一里，滚滚江水从此南注，直达大运河。河水灌溉了四千余顷土地，提高了作物产量，农民温饱有了基本保障。同时，漕粮船只亦可经此入江，沿扬中大沙洲内侧夹江西航至润州附近过江入北运河，分流了漕运。为此，常州《毗陵志》留下了记载：

“孟渎在县西四十里。《风云记》云：七里井有孟渎，汉光武初潜，嘗宿井傍民为指途达江浒，即位命开此渎。广五丈，深七尺，南通运河，北入长江，岁久淤阏。唐元和中刺史孟简浚导，袤四十一里，溉田四千余顷。”

后人为纪念孟简的功绩，把新开通的河道称为“孟河”，千百年来沿用至今。 孟简因治常有功，唐宪宗李纯赏赐金紫衣服予以表彰。

又过了几十年，诗人张祜来到常州，追访独孤“东山”遗迹。

张祜（约785-852年），字承吉，邢台清河人，唐代著名诗人。出生在清河张氏望族，家世显赫，被人称作张公子，有“海内名士”之誉。张祜的一生，在诗歌创作上有卓越成就。“故国三千里，深宫二十年”，张祜以是得名，《全唐诗》共收录其349首诗歌。初寓姑苏，后至长安，辟诸侯府，为元稹排挤，遂至淮南，晚年爱丹阳曲阿地，隐居以终，卒于唐宣宗大中六年（852年）。以宫词得名，著有《张处士诗集》。

张祜看到“东山”早已荒废，不胜感慨，写下《题常州水西馆》：

隙地丛筠植，修廊列堵环。

楼台疏占水，罔岸远成山。

尽日草深映，无风舟自闲。

聊当俟芳夕，一泛芰荷间。

其实，从诗中描述来看，“东山”虽已荒废，但三分景色犹在。

又过了二百年左右，宋代的那个编集《资治通鉴》的司马光，又为常州“东山”写下了诗篇《题常州东山亭（二首）》：

谢傅英声高可攀，结茅积土想东山。

常忧胜慨一朝尽，豈信风流千古还。

尘尾蒲葵供永日，酒樽棋局奉欢颜。

贤侯心迹遥相望，不使兰陵风月闲。

阀阅崔巍动四方，入门鸞鹤自成行。

青緺旧己临佳郡，墨客新归耀故乡。

醉舞几应摧屐齿，对棋正欲赌香囊。

阶庭玉树寒相照，更使东山逸气长。

诗中，一方面表示仰慕东晋的谢安；另一方面，又赞扬了唐代独孤及和夏韦卿等构筑并扩建“东山”的功绩。

几百年来，文人墨客对“东山”如此厚爱，足见“东山”在当时的影响。

独孤及还曾在府署植栽桧树一株。在烈帝庙前植桧二株，几百年来生机勃勃，后遭雷击焚毁。据地方志记载：“独孤桧，在郡圃，唐郡守独孤及所植。”又有：“独孤桧，在忠佑庙。宋末犹存。”

翁卷有诗：

此桧何人种，相传是独孤。

年深成古物，名重入州图。

老节坚难蠹，皴皮裂似枯。

托根陈帝庙，应不虑樵夫。

元末，独孤桧均毁於兵火。至明代，谢应芳在原“独孤桧”遗址补植了两株桧树。因谢应芳也是大名人，有人便称这两株桧树为“谢桧”。谢应芳坚决不允，仍呼为“独孤桧”。为扬“独孤桧”之名，谢应芳多次写诗：

忆年十五六，好古尊前贤。

初闻独孤桧，快睹会争先。

苍然一株枿旧根，皴皮错节枝叶蕃。

适逢夜雨半身湿，疑是往年甘露痕。

（孔明庙前柏相似，乃在陈司徒庙之後园。）

又咏：“向来陵谷忽变改，化作劫灰飞入海。神焦鬼烂救不得，桐乡自此无光彩。幸存一曲栏干石，题公姓氏留遗迹。石菭烂斑土花碧，相伴铜驼卧荆棘。余从海上避兵归，几度摩娑长太息。怀哉古之人，好贤意无穷。咏甘棠，爱召伯，赋菉竹，美武公。独孤此树堪比隆，後人甯不仰高风。元都道士桃千树，一桧区区岂难措。龙锺野老及群英，亦愧因循坐迟暮。桧乎桧乎重培植，风枝相樛霜榦直。邦人具瞻仰遗德，见树犹如见颜色。”

《独孤公桧诗》：

独孤之桧化乌有，庶士重栽倚碧浔。

遗德一州人眷眷，流芳千载树阴阴。

霜根蟠入龙蚊窟，风叶响成鸾风吟。

愿若甘棠无剪伐，报公畴昔爱民心。

两株桧树後又不存。明唐荆川之后唐鹤徵又植四株於烈帝庙，只是后来在清咸丰年间再次燬於兵火。

晚年的独孤公，始终没有离开常州。出于对常州的深厚情感，他在武进南宅的鹁鸪山另筑宅邸，同样在一片绿意林木中凿泉开潭，构景成园。南宅有夹山、凤凰山、鹁鸪山，三山毗邻，为当时南宅胜景。此时的独孤及，因患眼疾而双目失明，于是归隐于此，终日在宅园中静听鸟鸣风声、泉水叮当，每日抚琴拨弦，以和自然之声。

其实，独孤及晚年的心境是十分悲凉的，这和他所处的年代和自己的经历有关。他在常州刚上任时，为什么把自己的宅园取名“东山”？史料上并没有记载。后人都认为，这是独孤及仰慕东晋的谢安（号东山）所为。但我们是否可以通过他的宅园看出他的另一番心历路程呢？

天宝十三年（754年），三十岁的独孤及金榜题名，高举进士。此前，他的诗文早已名动天下。唐代宰相、著名散文大家崔祐甫曾在《唐故常州刺史独孤公神道碑铭》中评价独孤及及其文才：

“当代词人，无不畏服。”（《全唐文》卷四0九）

元代辛文房撰《唐才子传》，其中这样评价独孤及：

“为文必彰明善恶，长于议论。工诗，格调高古，风尘迥绝，得大名当时。”

和许多名人志士一样，他有着建功立业的强烈愿望。唐代宗曾召他上朝廷当了一名从八品的小谏官“左拾遗”，独孤年少气盛，认真履职，不料代宗皇帝并非太宗，终于厌烦，把他外放地方了。

独孤及先后在濠、舒二州任职。在舒州任刺史期间，恰逢全国特大干旱饥荒，饿殍遍地，民不聊生，而舒州因重修水利、治田有方，损失最小，民有余粮，皇帝龙心大悦，颁旨褒奖，赏赐金紫鱼袋，以治课加检校司封郎中，并调任常州刺史。独孤及春风得意，意欲在常州有所作为，以重返朝廷，实现更高的人生目标，于是把自己的宅园称为“东山”，园内更建“东山亭”，大有东山再起之意。

虽然独孤及把常州治理得路不拾遗、百姓安居乐业，但独孤及所处盛唐转衰之际，特别是经历了安史之乱，国运日薄西山，个人命运也可想而知。正如他自己写的诗那样：

《初晴抱琴登马退山对酒望远醉后作》

年长心易感，况为忧患缠。

壮图迫世故，行止两茫然。

人生几何时，太半百忧煎，

今日羁愁破，始知浊酒贤。

独孤及52岁逝世，常州百姓“行路恸哭，罢市相吊者累月”（《武进阳湖志》）。他的衣冠冢被安落在鹁鸪山山腰，百姓为了纪念他，从此把鹁鸪山改名为“独孤山”。

本邑明代诗人王士敏曾有诗写“夹山八景”，其一为《独孤遗迹》：

浪说唐守贤，英灵客此山。

山名由是古，神道竟无班。

频动伊人感，惟馀曲涧潺。

登峰南北眺，政迹转斑斑。

令人扼腕痛惜的是，独孤及的终老遗迹和坟墓，以及独孤山上的“独孤泉”、“独孤洞”等当年独孤公听泉抚琴之处，都在将近1200年后的“文革”中，因开山采石而全部毁于一旦。

今传，在东下塘道路施工时挖出明代乌衣桥遗墩遗石，经专家论证后，有关部门决定本着保护历史文化的原则，在原地恢复乌衣桥，并在桥东复建独孤及的“东山亭”。虽然只是复建一个唐代亭子，不能恢复整个花园，但也是纪念独孤及和当年名园的善举，实属不易。

请待读《常州唐宋园林（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