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亚生育率为何断崖式下跌
一、问题出在哪里
中国学社会卷人口册统计篇
安 文
近年来,不仅中国,东亚地区生育率低迷,在全球范围内格外显眼。2022年,韩国总和生育率降至0.78,创下全球最低纪录。日本多年徘徊在1.3以下,中国2023年总和生育率低至1.2。虽说生育率下降是全球现象,但东亚国家普遍落入了人口学家定义的"最低生育率"(Lowest-low fertility,指总和生育率≤1.3)范畴,比更早完成现代化进程的西欧国家还低。这些国家,生育率从高位急转直下用时不过一两代人。为何东亚国家的总和生育率如此之低、俯冲如此迅速?
2023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哈佛大学经济史学家克劳迪娅·戈尔丁(Claudia Goldin)在最新发表的一篇论文中给出了解释。决定一个国家的生育率稳定还是剧烈下行,真正关键变量并非经济发展本身,而是文化、特别是性别分工的转变,能否匹配经济变迁的速度。
01东亚问题出在哪里
生育率下降是一个全球性现象。自20世纪70年代以来,除撒哈拉以南的非洲国家外,几乎所有地区都经历了不同程度的生育率下行。联合国数据显示,世界总和生育率目前约为2.27,勉强维持在更替水平(2.0)以上,这还是依靠尼日利亚等少数高生育国家“托底”的结果。
但这一趋势并不平均。戈尔丁论文比较了两组国家的生育率变化轨迹。第一组包括丹麦、法国、德国、瑞典、英国和美国六个国家,这些国家在20世纪经历了相对持续的经济增长,尽管其中夹杂大萧条和两次世界大战冲击。到1970年代,这六国总和生育率仍普遍维持在2.0上下。此后生育率缓慢下降,长期徘徊在1.6至1.9之间。
第二组国家包括日本、韩国、希腊、意大利、葡萄牙和西班牙,它们共同点是,都在20世纪50至60年代经济快速起飞。1970年代,这些国家的每位妇女一生仍然生育三个孩子以上。但进入1980年代中期后,这一数字迅速跌破更替水平,大多降至两个以下。到了1990年代中期,多数国家的总和生育率已逼近1.3。短短二十年内,这些国家生育率下降幅度,已超过第一组国家几十年乃至上百年的变化幅度。令人意外的是,尽管南欧天主教文化与东亚儒家传统普遍重视家庭与生育,但这些国家却经历了更为剧烈、也更难逆转的生育下滑。
在很多公共讨论中,都把东亚生育率下降归于高房价和工作压力。不过这些解释,未必适用于同样出现这一现象的南欧国家。传统经济学理论同样难以充分解释生育率的持续下滑。这类理论通常认为,随着女性受教育程度提高、进入劳动力市场,生育的机会成本也随之上升,女性会因此倾向于减少生育。同时,现代家庭更注重“孩子的质量”,资源投入增加,也压低了子女数量。这些解释在一定程度上成立,却无法解释另一些事实。例如,一些国家女性就业水平与生育率之间反而是正相关关系。更关键的是,这些影响因素在第一组国家同样存在,但这些国家生育率长期维持在相对稳定的区间内。相比之下,东亚和南欧国家却在1980年代后经历了一场几乎同步的生育崩盘。
戈尔丁论文提出一个简单模型,用来解释经济快速发展的国家,为何更容易出现剧烈的生育率下滑。她的判断并不建立在经济水平本身,而是看家庭内部的决策结构是否随着社会转型及时调整。她强调了两种关键的紧张关系:一种是性别冲突,另一种则可以被称为“代际冲突”。前者比较直观,如果女性在家庭中承担了大部分家务和照护责任,生育子女所带来的成本和负担更多地由她们承担,那么即便丈夫希望多要孩子,女性的生育意愿往往也会不足。反之,家庭责任越平等,夫妻的生育选择就越容易接近。代际冲突则不那么明显。它不是父母与子女之间的矛盾,而是指在夫妻之间对传统的不同态度。戈尔丁认为,在社会转型期,男性往往比女性更靠近上一代的家庭和生育观念,如更看重传统家庭的结构和意义,而女性的生育观念则更倾向于年轻一代。戈尔丁表示,“这并不是说男性天生就更传统,而是女性从更平等的性别关系中看到了更大的收益”。随着经济的迅速起飞,从农村初到城市一代的女性受到教育、找到工作的机会迅速增加,这对上一代人来说是不可想象的。这也会让女性比男性更倾向于少生子女。
她的分析是,那些经济发展迅猛的国家,比如日本、韩国、意大利或西班牙,往往没能在性别分工上及时完成调整。城市化、教育普及、女性就业这些因素在迅速发生,而家庭内部的分工却没有同步变化,传统的家庭观念也没有相应松动。这就使得夫妻之间的生育意愿差异更大,达成一致的可能也更难。即使最后不得不做出决定,也往往不是一个双方都满意的选择。
在这模型里,生育率下滑,不是因为人们单纯不想生育,而是在快速转型的社会中,个体之间在要不要生、要生几个问题上达成一致变得更难。这种不一致,既来自对未来不同的判断,也来自对过去不同的想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