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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曦《东坡问答录疏证》(上)

藤花館 最后编辑于 2025-09-10 14:23: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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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坡问答录》一卷,全名“东坡居士佛印禅师语录问答”,不题撰人;《四库全书总目·子部·小说家类存目》谓“所记皆与僧了元往复”,然全书实尚有辞及子由、秦观、王安石、欧阳修等篇。语多谑浪近猥,事率讹诞无稽,而后世剧目、说部多据以敷衍,愈见荒唐,实厚诬古人滥觞。无识辈或据为实录,播扬谰言,遂致流毒深广。今以日本国立公文书馆藏江户写本为据,参校明万历刻本、《丛书集成初编》本,钩沉故实以疏证其谬。

 

东坡与佛印嘲戏

  佛印未为僧日,乃儒家流,群书无不遍读,滑稽应对,当时无出其右者。与东坡厚善,会饮必相谐谑。在神庙朝,因祷旱,乃诏京各僧入内修设道场、演经说法。东坡乃戏谓佛印曰:“君素喜释教。窃闻诏僧供奉,何不冒侍者之名入观盛事?”佛印信之。既入,上适见之状貌魁伟,遂赐披剃。佛印不得已而顺受,实非本意,亦颇衔恨。后东坡宴而戏之曰:“向尝与公谈及昔人诗云啄木鸟,疑是扣门僧。又云‘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未尝不叹息前辈以僧对鸟,不无薄僧之意,岂谓今日公亲犯之”佛印曰“所以老僧今日得对学士。”东愈喜其辨捷。

释惠洪《禅林僧宝传·云居佛印元禅师》叙释了元出家次第颇详:“读《首楞严经》于竹林寺,爱之,尽捐旧学白父母,求出家度生死。礼宝积寺沙门日用,试《法华》,受具足戒。游庐山,谒开先暹道者;暹自负其号海上横行,俯视后进,元与问答捷给,暹大称赏,以为真英灵衲子也。时年十九。已而又谒圆通讷禅师,讷惊其翰墨曰:‘骨格已似雪窦,后来之俊也。’时书记怀琏方应诏而西,讷以元嗣琏之职。江州承天法席虚,讷又以元当迁;郡将见而少之,讷曰:‘元齿少而德壮。虽万耆衲,不可折也。’于是说法,为开先之嗣。时年二十八。”自求出家,焉得谓为“非本意”得释善暹首肯在仁宗皇祐二年,承嗣于嘉祐四年;至神宗时德化缁素、名闻耆幼已久,岂容因祈雨始行落发?冯梦龙据此敷衍《佛印师四调琴娘》。“时闻啄木鸟”句讹自魏野《冬日书事》“闲闻啄木鸟,疑是打门僧”,“鸟宿池边树”句出贾岛《题李凝幽居》,皆在子瞻前,堪称“前辈”“昔人”。昙无谶译《大般涅槃经·如来性品》曰:“以佛性故,等视众生无有差别。”是俗人或视“以僧对鸟”未免无礼,而僧家自理所应当。

 

东坡纳佛印令

  东坡与佛印同饮佛印曰“敢出一令,望纳之不富,不富不。转悭转富,转富转则富,富则悭”东坡见有讥讽,即答曰“不毒不秃,不秃不毒。转毒转秃,转秃转毒。毒则秃,秃则毒。”

释了远既“受具足戒”,酒即在禁列,子瞻何从与“同饮”?费衮《梁溪漫志·东坡卜居阳羡》曰:“建中靖国元年,东坡自儋北归,卜居阳羡。阳羡士大夫犹畏而不敢与之游,独士人邵民瞻从学于坡,坡亦喜其人,时时相与杖策过长桥、访山水为乐。邵为坡买一宅,为钱五百缗,坡倾囊仅能偿之。卜吉入新第,既得日矣,夜与邵步月。偶至一村落,闻妇人哭声极哀,坡徙倚听之,曰:‘异哉!何其悲也?岂有大难割之爱触于其心欤?吾将问之。’遂与邵推扉而入,则一老妪,见坡,泣自若。坡问妪何为哀伤至是。妪曰:‘吾家有一居,相传百年,保守不敢动,以至于我。而吾子不肖,遂举以售诸人。吾今日迁徙来此,百年旧居一旦诀别,宁不痛心?此吾之所以泣也。’坡亦为之怆然,问其故居所在,则坡以五百缗所得者也。坡因再三慰抚,徐谓之曰:‘妪之旧居乃吾所售也。不必深悲,今当以是屋还妪。’即命取屋劵对妪焚之,呼其子,命翌日迎母还旧第,竟不索其直。”倾囊始得五百缗购宅,岂可号富?焚券还第而不索其直,焉能谓悭?《禅林僧宝传·云居佛印元禅师》谓觉老“临事无凝滞,过眼水流云散,其为人服义疾恶”,乌得称毒?“秃”者固能落实,然已近谩骂。冯梦龙录前四句在《明悟禅师赶五戒》,复引入《佛印师四调琴娘》,然皆未言及有何事堪评此字。凌濛初撰《夺风情村妇捐躯 假天语幕僚断狱》径援是语论僧众,尤属妄断。

 

佛印讥谑

东坡一日携宅眷游西湖,因往灵隐,适见佛印临涧掬水,怡然忘机。坡诘之,答曰“闻此中有花纹小蚌可爱,欲得数枚置之盆池,间以供闲玩,犹恨未获。”东坡戏之曰“佛印水边寻蚌吃。”佛印应声答云“子瞻船上带家来“蚌”与“家”二借意也。坡颇恨之,各分散而去。

释了元于仁宗嘉祐四年嗣法开先,时子瞻丁内忧在乡。是后觉老住持诸方,然未驻锡灵隐,何从临涧掬水而为和仲适见?蚌喻廷孔,“家”音近“姑”,皆谓眠花卧柳。蜀中名士、云门大德,何至邂逅即彼此造谣如斯?

 

东坡题僧诗轴

  佛印令一僧每于东坡前言诗,公甚鄙之。一日,僧乃携诗轴求公为序,正所谓“持布鼓过雷门”也,公戏题之曰“大杜之下有小杜,小杜之下翘然杰出,非师而谁大杜者,杜甫也;小杜者,乃杜牧之也。牧之善诗,时人谓之小杜。“杜”字与“肚”同音,公以此讥之,不知状诗僧为何物耶?

  皮里阳秋,原系文人长技;然直目诗僧为作脧,非徒有失温厚,已属秽语。

 

东坡为佛印真赞题答

东坡一日会为佛印禅师题真赞云“佛相佛相,把来倒挂,只好擂酱。”别一日,佛印禅师却与东坡居士题云“苏胡苏胡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盖子瞻多髯也。

  所谓子瞻真赞、释了元题答诸集未见。《禅林僧宝传·云居佛印元禅师》载“东坡滑稽于翰墨,戏为之赞”,曰:“佛印种性从横,慧辨敏速;如新生驹,不受控勒。”

 

联佛印松诗

  东坡过天竺谒佛印,款话间,因言:“窗前两松,昨为风折其一,怅恨成一联,竟未得续其后。”举以示坡云:“龙枝已逐风雷变,减却虚窗半日凉。”坡续云:“天爱禅心圆似镜,故添明月伴清光。”佛印喜其敏捷,叹服不已。

《上天竺山志·诗文纪述品·纪谈》谓“龙枝已逐风雷变”两句出天台宗僧释元净手笔,子瞻续诗作“天爱禅心圆且洁,故添明月作清光”。

 

游藏春坞

东坡居眉山日,有徐都尉于所居之背面山辟一花坞,广植奇花异木,名曰藏春坞。时值芳春,名花竞秀,盛称一时。东坡招佛印同往访之。徐以他出,至则不遇,洞门锁钥,无与启扃者。忽见楼头有一女艳壮,凭栏凝望。坡遂索笔,题诗出门。诗曰:“我来亭馆寂寥寥,镇锁朱扉不敢敲。一点好春藏不得,楼头半露杏花梢。”佛印用坡韵,复题其后。诗曰:“门掩青春春自饶,未容取次老僧敲。输他蜂蝶无情物,相逐偷香过柳梢。”徐回见所题诗,明日乃约二人来访。久而不至,因用前韵以促之,云:“藏春日日春如许,门掩应防俗客敲。准拟款为天下饮,莫教明月上花梢。”须臾,东坡同佛印至,徐乃出家姬侍宴,遍赏红紫,真胜集也。酒酣,坡即席赠词与姬,词名《殢人娇》:“满院桃花,尽是刘郎未见。于中更、一枝纤软。仙家日日,笑人间春晚。浓醉起,惊落乱红千片。 密意难窥,羞容易见。平白地、为伊肠断。问君终日,怎安排心眼。须信道,司空自来见惯。”徐乃即席和坡词付姬:“歌此以劝。”坡大醉而去。词云:“小苑藏春,信道游人未见。花脸嫩、柳腰娇软。停觞缓引,正夕阳迟晚。莺误入,惊触海棠花片。 只恨春心,当时露见。小楼外、曾劳目断。樽前料想,也饥心饱眼。从此去,萦心有人可惯?

子瞻于仁宗景祐三年冬至嘉祐元年春家居读书,嘉祐二年夏至四年十月初丁母忧,英宗治平四年四月至神宗熙宁元年冬居父丧;熙宁六年春游昌化县徐氏花园名“藏春坞”者,西距嘉州逾三千里,留诗二首,云:“莫寻群玉山头路,莫看刘郎观里花。但解闭门留我住,主人休问是谁家。”“退之身外无穷事,子美樽前欲尽花。更有多情君未识,不随柳絮落人家。”熙宁十年三月初二,应王诜邀会饮陈桥镇北四照亭,西南距齐通近两千里,席间填《殢人娇》一,题“小王都尉席上赠侍人”,即“满院桃花”,见诸《东坡乐府》。和仲元丰三年黄州任上初晤释了元“居眉山日”、题诗藏春坞、与晋卿酬答时皆无从“招佛印同往访”胜迹。褚人获录此篇于《坚瓠八集》,文字略见出入。

 

联句嘲僧

东坡与子由、佛印同饮于水阁,偶见一人浣衣脚白,东坡曰:“可联句。”坡云“玉箸插银河。”印云“红裙蘸碧波。”子由大笑,戏后二句云“更行三孔步,浸着老窠。

  注目女子赤足涉水而作诗,已近轻薄无行;末句以僧喻宗筋、窠呼玄圃,尤属淫猥。同叔嗣法临济黄龙慧南高弟,岂漠视妄语戒至斯?

 

东坡佛印答问

  东坡得杭州倅,一日过天竺,与佛印遇于九里松,握手纵步。坡见一峰峭拔,殊可爱,因问何山。佛印曰:“此飞来峰也。”坡曰:“何不‘飞去’?”答曰:“动不如静。”坡曰:“若欲静,来作么?”答曰:“既来之,则安之。”及寺门,见捏塑金刚壮丽,问佛印曰:“二金刚何者为尊?”答曰:“握拳者尊。”及至殿,见奉佛者斋供罗列,香烛具陈,复询曰:“金刚尊大,斋供不及,何也?”答曰:“彼司门户,恃势张威,降魔护法,无预斋供。所以时人有诗嘲云:‘撑眉弩眼恶精神,捏合抟来恰似真。刚被法门借椎势,不知身自是泥人。’”后至上天竺,见观音手持数珠,坡曰:“观音既是佛,持念珠果何意耶?”答曰:“亦不过念佛号耳。”复询念何佛号,答曰:“亦只诵观音佛号。”坡曰:“彼自是观音,自诵其号,未审何谓?”答曰:“求人不如求己。”复见座前置经一卷,其上云:“咒诅诸毒药,所欲害身者,念彼观音力,还着于本人。”东坡喟然叹曰:“佛,仁人也,岂有免一人之难而害一人之命乎?是亦去彼及此,与夫不爱者何异也?”因谓佛印曰:“今我体佛之意而改正之,可乎?曰:‘咒诅诸毒药,所欲害身者,念彼观音力,两家都没事。’”佛印曰:“善。南海大士真奇绝,手持串珠一百八。始知求己胜求人,自念‘观世音菩萨’。”

子瞻倅杭在神宗熙宁四年冬至七年秋,时尚未识释了元,焉能“遇于九里松”?“撑眉弩眼恶精神”自蒋贻恭《咏金刚》:“扬眉斗目恶精神,捏合将来恰似真。刚被时流借拳势,不知身自是泥人。”大井县令到任在和仲百年前,不得谓为“时人”。“咒诅诸毒药”三句出《妙法莲华经·观世音菩萨普门品》。“两家都没事”云者,语甚俚俗。

 

因扪虱结辩

  东坡闲居日,与秦少游夜宴。因扪得虱,乃曰:“此是垢腻所生。”秦少游曰:“不然,绵絮成耳。”相辩久而不决。相谓曰:“明日质疑佛印。理屈者当设一席,以表胜负。”及酒散,少游竟往扣门,谓佛印曰:“适与东坡会,因辩虱之所由生。坡曰生于垢腻,余谓咸出绵絮。两疑不释,将决疑于师。明日若问,可答生自绵絮。容胜,复当作馎饦。”既去,顷之,坡复至,乃以前事言之,祝令答以虱本生于垢腻,许作冷淘。明日果会,俱道诘难之意。佛印曰:“此易晓尔。乃垢腻为身,絮毛为脚;先吃冷淘,后吃馎饦。”二公大笑,具宴为乐。

秦观于神宗元丰五年春夏间至黄州谒子瞻,其时尚字“太虚”;斯事若确,在此数月内。贬官人、落第者闲极无赖,酒后聊以辩虱解闷凑乐,未为无因。

 

佛印纳东坡令

  东坡、王介甫设令,佛印谓:“要令中有‘三百六十’字,又有‘牛’字。”东坡云:“天下有三百六十军州,惟有秦国出金牛。”介甫云:“一年有三百六十日,惟有春日打春牛。”佛印云:“人身有三百六十骨节,惟有丑生人肖牛。”亦应之巧妙也。东坡、黄鲁直、佛印禅师三人同在百花亭上赏花饮酒,至数杯后,佛印起去小解。子瞻遂问去那里,佛印答云“小僧忙,片时至。”佛印来坐,子瞻道“我今行个‘忙’令。”便先道云“我有百亩田,全无一叶秧。夏已相将半,问君忙不忙”黄鲁直云:“我有百箔蚕,全无一桑。春已相将老,问君忙不忙”佛印曰“和尚养婆娘,相牵正上床。夫主外面,问君忙不忙”苏子瞻在正堂置酒会客,时黄鲁直、佛印禅师俱在。饮酒数杯,子瞻要行一个“急急”令,当先道令曰:“急急急,穿靴水里立。走马到安邑,走马却回来,靴里犹未湿。争几多?二三分。”黄鲁真云:“急急急,把箭射粉墙。走马到南阳,走马却回来,箭头未点墙。争几多?二三尺。”佛印云:“急急急,娘子放个屁。走马到慈刹,走马却回来,孔门犹未闭。争几多?三五寸。”

子瞻初会释了元在神宗元丰三年二月至七年三月黄州任上,时王安石退居江宁,黄庭坚任职太和;再晤于徽宗建中靖国元年五月北归至镇江,时介甫已卒十五年,鲁直待命江陵——和仲觉老何得与荆公、涪翁共为设令?忙于田秧、蚕桑,堪称悯农;水不湿靴、箭未及墙,可谓长于想象。开口不离裙钗,注意只在金沟、魄门,此岂云门玄孙气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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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生苦信書,世事仍臆度。先生飲東坡,獨舞無所屬。平生錦繡腸,早歲藜莧腹。欠伸北窗下,晝睡美方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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