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曦《东坡问答录疏证》（下）

的对

东坡之妹，少游之妻也，一日，妹归，集宴。因食煨栗。妹谓坡曰：“栗破凤凰见。”借用凤凰，言缝中黄貌。坡思天下未尝无对，数日竟思，未能还之。佛印来访，问坡有何著述。坡曰：“欲琢一对，未能也。”因举前事。佛印应声曰：“何不云‘藕断鹭鸶飞’？”鹭鸶，谓藕断露出丝也。佛印复云：“正如‘无山得似巫山耸’，此亦同音两意。”坡即对云：“何叶能如荷叶圆。”子由曰：“不若云‘何水能如河水清’。以‘水’对‘山’，最为的对。”东坡与子由夜卧对床，子由因举曰：“尝见鬻术者云：‘课卖六文，内卦三文，外卦三文。’思之亦未易对。”一日同出，坡见戏场有以棒呈戏者云：“棒长八尺，随身四尺，离身四尺。”坡曰：“此语正可还前日枕上之对。”子由曰：“触机而发，最为的对。”

老泉有三女，皆长于子瞻：长女生于仁宗天圣六年，旋夭；次女生于明道二年，卒于庆历六年；幼女生于景祐二年，皇祐二年适程之才，四年五月卒——其时秦观才四岁，何从与正辅亡妻成婚？太虚娶潭州宁乡主簿徐赓实长女文美在英宗治平四年，其时程苏氏墓木早拱。“破”“断”皆仄、“凰”“鸶”俱平，格律已舛；“缝黄”偏正、“露丝”动宾，词性复乖——释了元五岁已诵诗三千首，何似全不通骈偶者？“内卦”“外卦”咸定中、“随身”“离身”都述宾——二苏雅擅吟咏，岂有举为“的对”理？

佛印因坡见逐

东坡诋毁一臣变新法，由是获罪。当时遂逮东坡至乌台，按鞠其平昔所与交游者；一时连坐，谪斥废职者不下一二百人。累及佛印，佛印由是获罪，法加鞭配。有与其厚善者皆至慰劳，且伤其刺字之苦。佛印怡然叹曰：“我佛胸题卍字，老僧面带两行。”佛印后至一州，太守怜之，使健卒二人肩舆往来。佛印戏谓健儿曰：“健儿！你背我，便是夹颂底《金刚经》——面面皆有字。”闻者莫不大笑。

神宗元丰二年八月十八，子瞻下御史台狱，其时尚未自号“东坡居士”，不得谓为“东坡诋毁一臣变新法”；十二月廿九，上谕以王诜追绛州团练使、驸马都尉勒停，子由监筠州盐酒税务，王巩监宾州盐酒务，张方平、李清臣罚铜三十斤，司马光、范镇、钱藻、陈襄、刘攽、李常、孙觉、曾巩、王汾、刘挚、黄庭坚、戚秉道、吴琯、盛侨、王安上、周邠、杜子方、颜复、陈珪、钱世雄各罚铜二十斤——唯晋卿、同叔、定国可谓“谪斥废职”，此外罚铜者二十二人，何有“不下一二百人”连坐处分？释了元“尝游京师，谒曹王；王以其名奏之神考，赐磨衲、号‘佛印’”，元丰三年九月，嘉王頵进为曹王，赐号必在此后；诗案时犹未识和仲，何与其事？“累及佛印”“法加鞭配”云者实属无稽。佛门以身带卍字为第七十八种随形好，觉老举与黥痕并称，洵属德山遗风。

东坡与佛印商谜

东坡画一僧，右手把一柄扇，左手把长柄笊篱，与佛印，云：“可商此谜。”佛印沉吟良久，曰：“莫是《关雎》序中之语欤？”东坡曰：“何谓也？”佛印曰：“‘风以动之，教以化之’，非此意乎？”东坡曰：“吾师本事也。”相与大笑。

释了元德化缁素四十年，固可谓“风以动之，教以化之”，然身为云门耆宿，子瞻嗣法黄龙惠南高足，岂能呼为“吾师”？虽俱马祖道一后辈，毕竟百丈、天王异路；纵谓皆南岳血脉，释常总犹当以觉老为法伯祖，和仲焉得僭称？

佛印与东坡商谜

佛印持二百五十钱示东坡，云：“与你商此谜。”东坡思之，少顷，谓佛印曰：“一钱有四字，二百五十钱乃一千个字。莫是《千字文》乎？”佛印笑而不答。

《千字文》通篇无一重出。宋太祖至哲宗朝共铸钱二十七种：宋通元宝、太平通宝、淳化元宝、至道元宝、咸平元宝、景德元宝、祥符元宝、天禧通宝、天圣元宝、明道元宝、景祐元宝、皇宋通宝、康定元宝、庆历重宝、至和元宝、至和重宝、嘉祐元宝、治平元宝、治平通宝、熙宁元宝、熙宁重宝、元丰通宝、元丰重宝、元祐通宝、绍圣元宝、绍圣重宝、元符通宝。释了元纵能于千钱中尽有其类，虽四体具备，实仅三十三字；“笑而不答”者，盖自悟是谜牵强？

佛印与东坡墨斗说

　　佛印持匠人墨斗，谓东坡曰：“吾有两间房，一间赁与转轮王。有时放出一线路，天下邪魔不敢当。”东坡答云：“我有一张琴，一条丝弦藏在腹。有时将来马上弹，弹尽天下无声曲。”

冯梦龙《挂枝儿·咏部·墨斗》注释全录此篇，文字略见出入，复补所谓苏小妹谜等语。

东坡与佛印起令

东坡谓佛印曰：“起令，要头是曲子名、尾是二十八宿四个字。”东坡曰：“黄莺儿扑蝴蝶不着，虚张尾翼。”佛印应声答曰：“二郎神绕佛阁相视，鬼奎危娄。”

子瞻成言，圆融无碍；释了元取谐音，已逊一筹；“虚张尾翼”动宾短语、“鬼魁危楼”主谓句型，岂堪合令？

佛印与东坡题茶诗

佛印题茶诗与东坡，曰：“穿云摘尽社前春，一两平分半与君。遇客不须容易点，点茶须是吃茶人。”东坡答曰：“嫩蕊馨香两味过，感师远托隔烟罗。烹来一盏精神爽，好物元来不用多。”

“君”字出韵。所谓子瞻答诗诸集未见。

东坡令佛印与妓行令

　　东坡谪官黄州，一日佛印来访，居佛印于雪堂而寝食焉。官妓月素者，坡常喜其能诗，凡会席必命至焉。坡方宴佛印，月素适从外来，坡问：“汝来何为？”对曰：“适过门，闻宴客，敢来求一杯酒。”坡曰：“汝来掇坐，我作一令，汝能还之，令汝预坐。”坡曰：“要一物不唤自来，下用两句诗。”坡出令云：“酒既清，肴又馨，不唤自来是青蝇。”诗曰：“不识人嫌生处恶，撞来筵上敢营营。”佛印即口还令云：“夜向晚，睡思浓，不唤自来是蚊虫。”诗云：“吃人嘴脸生来惯，枵腹贪图一饱充。”月素云：“只将自身还令得否？”坡曰：“人亦天地一物尔，何害？”乃还令云：“绮筵张，日将暮，不唤自来是月素。”诗云：“红裙一醉又何妨？未饮便论文与字。”坡大喜其以己自喻，意亦美也，因命入坐，遂同饮焉。

“素”“字”分属去声七遇、四寘，此谓“能诗”？

东坡宴同官行令

东坡在翰林日，春宴同官，适八人预焉，佛印亦居其内。中席，东坡谓坐客曰：“某行一令，上以二字颠倒说，下用一诗句协韵，以状其意。”东坡令云：“闲似忙，蝴蝶双双过粉墙；忙似闲，白鹭饥时立小滩。”王介甫还令云：“来似去，潮翻巨浪还西注；去似来，跃马翻身射箭回。”秦少游还令云：“动似静，万顷碧潭澄宝镜；静似动，长桥影逐清波送。”一客还令云：“难似易，百尺竿头呈巧艺；易似难，执手临歧话别间。”佛印还令云：“悲似乐，送葬之家喧鼓乐；乐似悲，嫁女之家日日啼。”又一客还令云：“有似无，仙子乘风游太虚；无似有，掬水分明月在手。”永叔令云：“贫似富，艄子满船金玉渡；富似贫，石崇着得敝衣裙。”某客还令云：“重似轻，万斛云帆一霎轻；轻似重，柳絮纷纷铺画栋。”有客曰：“‘难似易’，不若云‘少年一举登高第’。”又曰：“‘富似贫’，不若云‘恋恋绨袍有故人’。”

哲宗元祐元年九月，子瞻始为翰林学士；既谓“春宴”，当在翌岁。其时王安石卒已期年、欧阳修卒已十五载，秦观虽从苏氏昆仲游，焉得与故楚、荆二公同宴行令？“静”上声二十三梗、“镜”去声二十四敬，“动”上声一董、“送”去声一送，“易”“艺”分属去声四寘、八霁，“重”上声二肿、“栋”去声一送——皆非同部，何谈“协韵”？

东坡又行令借意状一物名

东坡令云：“水林檎未是水林檎。芰荷翻雨洒鸳鸯，恁时方是水淋禽。”少游还令：“清消梨未是清消梨。夜半匆匆话别时，恁时方是清宵离。”坐客还令：“红沙烂未是红沙烂。六幅裙儿留半片，恁时方是红纱烂。”某客还令：“红娘子未是红娘子。胭脂二八谁家女？恁时方是红娘子。”佛印还令：“荔枝儿未是荔枝儿。小童上树去游嬉，恁时方是立枝儿。”永叔令云：“肉苁蓉未是肉苁蓉。暮食千牛朝食龙，恁时方是肉葱融。”坐客还令：“地骨皮未是地骨皮。万顷良田买断时，恁时方是地谷毗。”

欧阳修于仁宗嘉祐元年至英宗治平三年在朝，子瞻三至京师；治平四年，永叔知亳，和仲扶父柩归眉；是后至神宗熙宁五年楚公卒，二人未再一晤。其间释了元嗣法开先、弘道湘赣；秦观乡居高邮、从孙觉治经。是四人无从共饮行令。

坡妹与夫来往歌诗

　　东坡之妹聪慧过人，博学强记，尤工为文。有欲以秦少游议亲者，妹索其所业视之，曰：“秦之文粗足以敌吾子由之才。”遂得偕伉俪。后子瞻在翰林日，妹往省侍之，适佛印以长歌寄坡，有勉其退休之意。坡读之尤少凝思，妹从旁适见之，一览了然。坡叹曰：“使汝作男子，名位必在我上。”坡妹因喜得纵观翰苑未见之书，乃遣价报书于秦，姑迟其归，因录佛印之歌以示秦云。歌曰：

野野 鸟鸟 啼啼 时时 有有 思思 春春 气气 桃桃 花花

发发 满满 枝枝 莺莺 雀雀 相相 呼呼 唤唤 岩岩 畔畔

花花 红红 似似 锦锦 屏屏 堪堪 看看 山山 秀秀 丽丽

山山 前前 烟烟 雾雾 起起 清清 浮浮 浪浪 促促 潺潺

湲湲 水水 景景 幽幽 深深 处处 好好 追追 游游 傍傍

水水 花花 似似 雪雪 梨梨 花花 光光 皎皎 洁洁 玲玲

珑珑 似似 坠坠 银银 花花 折折 最最 好好 柔柔 茸茸

溪溪 畔畔 草草 青青 双双 蝴蝴 蝶蝶 飞飞 来来 到到

落落 花花 林林 里里 鸟鸟 啼啼 叫叫 不不 休休 为为

忆忆 春春 光光 好好 杨杨 柳柳 枝枝 头头 春春 色色

秀秀 时时 常常 共共 饮饮 春春 浓浓 酒酒 似似 醉醉

闲闲 行行 春春 色色 里里 相相 逢逢 竞竞 忆忆 游游

山山 水水 心心 息息 悠悠 归归 去去 来来 休休 役役

秦回书外即答短歌云：“示及梵僧歌，词重而意复。字字若联珠，行行如贯玉。想汝惟一览，顾我劳三复。裁诗思远寄，因以其类触。汝其审思之，安表予心曲。”并叠字诗一首：

　　　别离时闻漏转

　　忆　　　　　　静

　　　期归阻久伊思

秦之书信记既到，值坡与妹同游湖上，得秦诗即会其意，因睹物用其体，即成《采莲歌》云：

　　　阕新歌声漱玉

　　一　　　　　　采

　　　津杨绿在人莲

东坡亦即此体成歌云：

　　　力微醒时已暮

　　酒　　　　　　赏

　　　飞如马去归花

恐有终日疑思不辨者，今逐一明解于下：

佛印长歌正文：“野鸟啼，野鸟啼时时有思。有思春气桃花发，春气桃花发满枝。满枝莺雀相呼唤，莺雀相呼唤岩畔。岩畔花红似锦屏，花红似锦屏堪看。堪看山，山秀丽，秀丽山前烟雾起。山前烟雾起清浮，清浮浪促潺湲水。浪促潺湲水景幽，景幽深处好，深处好追游。追游傍水花，傍水花似雪。似雪梨花光皎洁，梨花光皎洁玲珑。玲珑似坠银花折，似坠银花折最好。最好柔茸溪畔草，柔茸溪畔草青青。双双蝴蝶飞来到，蝴蝶飞来到落花。落花林里鸟啼叫，林里鸟啼叫不休。不休为忆春光好，为忆春光好杨柳。杨柳枝枝春色秀，春色秀时常共饮。时常共饮春浓酒，春浓酒似醉。似醉闲行春色里，闲行春色里相逢。相逢竞忆游山水，竞忆游山水心息。心息悠悠归去来，归去来休休役役。”秦少游诗：“静思伊久阻归期，久阻归期忆别离；忆别离时闻漏转，时闻漏转静思伊。”东坡妹《采莲诗》：“采莲人在绿杨津，在绿杨津一阕新；一阕新歌声漱玉，歌声漱玉采莲人。”东坡诗：“赏花归去马如飞，去马如飞酒力微；酒力微醒时已幕，醒时已暮赏花归。”

　　子瞻无妹，虽有三姊，俱不可嫁秦观，何从作歌诗往来？释了元俗家饶州浮梁林氏，焉能呼为“梵僧”？冯梦龙将此撰入《苏小妹三难新郎》，并谓“宣仁太后亦闻苏小妹之才，每每遣内官赐以绢帛或饮馔之类，索他题咏。每得一篇，宫中传诵，声播京都”，纯系小说家向壁虚构。

东坡登厕

　　东坡与佛印最厚，往来不常。一日去访佛印，语言投合，不觉坐久。东坡仓皇登厕，有一行者会意，便随后送些茅纸与之。东坡喜其会事，次日以一本度牒舍与披剃。一寺僧行骇然，才知其因送茅纸之有功也。后东坡又访佛印，因而再至厕所，众行者喧闹相争，各将茅纸进前。东坡在厕所，闻外面嘈杂作声，遂问其放，左右以实对。东坡笑曰：“行者们自要去腹上增修了，以‘腹’字代‘福’字。不可专靠那屙屎处。”

　　子瞻初会释了元时安置黄州而不得签书公事，焉能私授度牒与人？再晤则方遇赦北归，何有余力行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