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说《红楼梦》:芦雪庵联诗
中国学文化卷小说册红楼梦篇
安 文
《红楼梦》第五十回“芦雪庵联诗”活动,黛玉身上有些亮点格外值得注意。当众姊妹联诗完毕,商量作梅花诗时,湘云抢着要作,被宝钗赶忙拦住,黛玉提了个很关键的建议:湘云忙道:“我先作一首。”宝钗忙道:“今日断乎不容你再作了。你都抢了去,别人都闲着,也没趣。回来还罚宝玉,他说不会联句,如今就叫他自己作去。”黛玉笑道:“这话很是。我还有个主意,方才联句不够,莫若拣着联的少的人作红梅。”湘云是“诗疯子”,逮着机会就要作诗,当天雪中联诗,独她联的最多,一人联了十几句,可谓大出风头。正因此宝钗不让她再作,转而让宝玉作。黛玉却觉得今日联诗,大家表现参差不齐,有联诗极多者,如湘云、宝琴及自己,总有些姐妹因为性格因素,或羞口难言,不擅长争着作诗,为让她们也有展现自我的机会,黛玉才提出这个建议。这建议若出自宝钗之口,便着实寻常,毕竟宝钗原本就是个细心体贴之人,可从黛玉口中说出来,就格外惹人注目。因为通过这个建议能看出,黛玉早已不是以前的黛玉了。

元妃省亲
诸君请看原著第十八回元妃省亲一节,元春令诸姊妹每人作首应制诗,期间黛玉反应十分清高孤傲、锋芒毕露:贾妃看毕,称赏一番,又笑道:“终是薛林二妹之作与众不同,非愚姊妹可同列者。”原来黛玉安心今夜大展奇才,将众人压倒,不想贾妃只命一匾一咏,倒不好违谕多作,只胡乱作一首五言律应景罢了。作者还专门提醒读者,黛玉做的是五言律,而细察其他姐妹,如宝钗、李纨、贾家三艳,作的都是七言诗——看似林黛玉避重就轻,专拣简单的五言诗作,有讨巧嫌疑,实则黛玉非不能作七言,乃因一人一首,不能十分畅意,为发泄心中不满,故意以五言律塞责。更惊人的是,尽管黛玉此首诗有应付嫌疑,却仍压倒众姐妹,得到元妃亲口称赞。

元妃评诗
其后黛玉见宝玉才思枯竭,便又充当“枪手”,替他作了一首《杏帘在望》。许多读者认为是黛玉深爱宝玉的旁证,这自然不错,但按具体情景,黛玉当“枪手”的直接心理,恐怕还是因为当天作诗没过瘾!元妃制定的“一人一匾一咏”让她未能随心畅意作诗,为让溢出的才气有处倾泻,便一挥而就,替宝玉作了这首《杏帘在望》,再次收获元妃的好评。元妃评定杏帘一首乃宝玉四首之最优者,黛玉之咏絮之才,令人咂舌。
黛玉才气一直横扫贾府,除宝钗可与她争衡之外,几无对手,甚至连贾政都对钗、黛两人称赞不已,到第三十八回“菊花诗赛”,黛玉更连选了《咏菊》、《问菊》、《菊梦》三首,一鼓作气拿下菊花诗赛前三名,故第三十八回章回名为“林潇湘魁夺菊花诗”。

林潇湘魁夺菊花诗
如果说元妃省亲,菊花诗赛的黛玉是争着作诗,那么芦雪庵联诗中的黛玉,则是“让诗”,将《咏红梅花》这个既应景、又好写的诗题,让给那些没有表现机会的姐妹,这一争一让之间,就能看出林黛玉性格的成长——藏锋隐智,从以自我为中心,到顾全他人感受的自我蜕变。
从公论来,黛玉这个建议也很重要。因为诗社活动的基础是人,要让每个人都参与其中,人人都有娱乐收获感。若不顾及那些才思迟钝、羞口难言之人,她们就会丧失对诗社活动的兴趣,慢慢沦为边缘人。在之前诗社活动中,这个问题就曾切切实实地出现过。

秋爽斋偶结海棠社
当初“秋爽斋偶结海棠社”,社长李纨就忽略这个问题,将迎春、惜春设置为副社长,一个出题限韵、一个誊录监场,说白了就是两个虚衔,后续诗社活动里,出题限韵根本轮不到迎春,在场作诗的都是自家姐妹,哪里会有人作弊,根本不需要监场。正因为这个设置缺陷,后来迎春、惜春基本等于退出了诗社——惜春早早就借着给贾母画年画的机会,一开口就是一年的假,这等于退出诗社;第四十九回,宝玉、探春商议雪下作诗,探春说要等二姐迎春病好了再办,宝玉却说“二姐姐又不大作诗,没她又何妨”,可见副社长虚衔让迎春也脱离了诗社活动,长期缺乏参与感,有她没她区别都不大。

芦雪庵雪下联诗
可能也是基于这个前车之鉴,黛玉才会提出让联诗少的人作红梅诗,如此一来,她们得到参与感后就能放得更开,之后的诗社活动也会进行的更顺畅。
其实何止黛玉,大观园的姐妹们貌似都发现了这个问题,“芦雪庵联诗”末尾,最终收尾,李纨联了一句:欲志今朝乐;李绮收了一句:凭诗祝舜尧。其实黛玉、宝钗、宝琴、湘云这些人在场,她们若要抢着收尾,哪里轮得到李氏姐妹。联诗收尾,尤其李绮,整个联诗过程,她只联了可怜的一句。其后作红梅诗,李纨又说“绮儿不大会作,还是让琴妹妹作罢”。可这位实在不擅长作诗的李绮,却承担起联诗收尾工作,显然是大家故意让她加入进来,不至于成为诗社隐形人。小小的一个联诗活动,却能首尾相连,串联起《红楼梦》前后多篇文字,可见其浑然一体。红楼能经得起细品的原因,就在于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