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庄 常州已消失的明清园林（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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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庄 常州已消失的明清园林（十一）

青山庄

为明代常州园林最为壮观者。

青山庄，地处常州青山门外约五里之距的凤嘴桥侧（今三井乡高田村，现已规划为常州工学院校区用地），占地达140亩，为明清时期盛极一时的中国东南园林，史称“江南大观园”。

青山庄系明万历年间由吴襄始建，至清初被徐氏购得，康熙五十年（1711）又卖给了学士张玉书之子张愚亭，经扩建重修，终成一地名胜。邑人蒋汾功（常州阳湖文派主要人物、清雍正元年癸卯<1723>科进士）有记曰：

出北门，水行十里而近，陆行五里而遥，有隩区焉，曰：青山庄。前明吴氏所建也。入门榜曰：三山在望。旁有三峰，故以此锡名云。国初鬻于徐氏，传三世渐以颓废。康熙辛卯学士、天门张公自润州来徙居，因以自号，学者遂称青山先生。先生日课诸孙，及群从子侄于其中。又以其瑕增胜，概曰：松冈；曰：桃园；曰：灌畦轩；曰：修竹吾卢，皆先生手泽存焉。园旧有楼，曰：卧雪其巅；曰：群玉山头。可以远眺，望而一园之胜在指顾间矣。堂曰：飞翠，为饮食宴乐之所；其右曰：乐是轩，仲子方伯适因以自号，而学者亦称乐是。先生益增旧业，辟土宇，列闲馆。池有鱼，亭有鹤，名花嘉卉，娱心悦目，暇胜者益，于是焉趋之。尝思天地万物，皆与吾身，精爽相为感召是，故俯仰之。在世也，取诸其怀应求之；在我也，从乎其类室之见美也。惟人日居焉。园之成趣也，惟人日涉焉。其他林泉之胜，草木之繁，鸟兽虫鱼之泳游啄息，日与人相习，则各效其灵；弃置弗问，则黯然残敝。皆理有固然，如响斯应，又况考德问业，求诸吾身以内者乎？先生之子曰：冕好学有文，世宿其业，慨然于聚散靡常，而敬业乐群之不假易也。以乾隆庚申秋，发书四驰，大合四方诸同学，无有远迩，少长偕来，期九月九日后三日毕集于庄内，四方君子亦皆如期而至，有不远千里者，昕夕寝兴往复于其中。张乐设宴，永夜不倦，分题较艺，多寡迟速，一听人自为讲习观摩之益，丝竹管弦之盛，视昔人有加焉。柳子厚有言：兰亭不遭右军，则清湍修竹芜没于空山。夫古今名胜地以人传，而其地亦遂终古为共所有。自兹以往世，有言山庄者，吾知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也。

洪亮吉七月二十夜，偕孙大暨王吴二秀才易僧服泛舟访青山庄故址。薄暝衔醉归，仍至旗亭痛饮，四鼓乃别。诗：

清秋携客出郭门，名园传自丞相孙。

当时官富乞休早，聊以暇日娱清尊。

名园苍苍列松柏，此地由来远城北。

无山而山名以奇，飞白当门题径尺。

平泉庄启宾客多，往者不乐还高歌。

乡闾我识陆恭仲，试语旧事劳滂沱。

曾言骑马园南走，斥买闲田起冈阜。

田夫筑土经几时，老去园丁变樵叟。

横塘水涸烟雨荒，夜久月白西头廊。

伤心并乏狐兔窜，只有曲院藏牛羊。

山绕一成溪数尺，溪鬻菱鱼山鬻石。

水车载水注旱田，山丁移山入豪宅。

百年老树惜不得，大斧摧残落岩侧。

寒窗无棂户无格，署券园南索昂值。

可怜憔悴张公子，辟债台高客中死。

诸孙寥落寡屋椽，依遍相公门下士。

相公昔日崇清俭，盘马厅成寡欄槛。

哲嗣移家志已荒，多金筑室心还慊。

盛衰兴废无百年，看田作园园作田。

林禽野鹊迟相诮，巢树不定频遭迁。

吾曹痛饮愁何着，退院僧来借衣着。

三更艇子不得停，归及江城锁门錀。

张愚亭自号青山，故名青山庄。自青山庄门首“三山在望”第一重起，至“烟雨横塘”止，共有水境轩、归云岫、碧涵池、新月廊、藤花径、飞翠堂、留春亭、水香庵、碧溪闲钓、静香亭、修竹吾庐、卧雪楼、天放居、餐霞阁、饮虹桥、桃园、智光塔、七星桥、松荫堂等42处胜景，山水入画，园中有园，曲径回环，层峦迭翠，峰石怪拙，名木拥绿。

张愚亭离世，园主继为张愚亭之子张适。张适实为纨绔浪荡公子，挥霍无度。为维持花天酒地的奢侈生活，专营敲诈勒索，横行乡里，周围农民生众苦不堪言。乾隆十三年（1748）张适终于被多人冒死告发，由朝廷治罪，青山庄被抄，遂为官府没收，名园旋即毁废。

著名诗人袁枚曾叹《青山庄》诗云：

笙歌声断水云寒，草草亡家瞑目难。

我与主人曾有旧，青山不忍上楼看。

对园主的遭遇和江南名园的衰败发出了由衷无奈的感叹。

乾隆五十二年（1787）榜眼孙星衍有诗《题青山庄仿古图》：

里居时，予与洪稚存太史亮吉、王秉玉比部育琮、吴公珍明府堂，常游青山庄寻访古迹。阅十余年，予得第入翰林，三子皆计偕北上，会合京邸补上写为图。其后洪、王登第，吴以县令随牒中州，又数年而王捐馆，又十余年洪、吴亦下世也。

眼看华屋变平畴，席帽僧衣落拓游。

交密总思贫日好，情多常替古人愁。

黄栌寂寞稀同辈，白发凄凉过故邱。

一度披图一怊怅，青山门外即西州。”

有“常州才人”之称的吕绪承有七言歌行《青山庄故址歌》。

中国药学会创始人、中国本草学家和中国生药学先驱者赵燏黄（1883——1960，字午乔，号药农，又名一黄，常州人）也曾有诗《青山庄旧业》：

绕屋青山一带齐，小桥流水竹村西。

长亭酒熟人初至，古社林荒乌乱啼。

破笠斜阳归晚犊，残春夜火接晨鸡。

门前剩有数弓地，待雨都谋治药畦。

历代先贤，都对名园兴亡感慨万分。其中，赵翼、洪亮吉和赵怀玉，先后都为青山庄留下了名篇，分录如下：

赵翼：《青山庄歌》

毗陵城北皆平地，何许林峦叠层翠？

路人说是青山庄，门帖新题官卖字。

我来出郭偶经行，款户曾无主出迎。

绣闼雕甍空尚在，残山剩水不胜情。

头白园丁老扶病，为余缕述资谈柄。

园是前朝贵介为，依稀记得延陵姓。

后属安昌相国孙，廿年行乐尤繁盛。

相国勋名在庙廊，清贫未有午桥庄。

令孙继起为方伯，分陕曾栽召柏棠。

罢官归徙常州住，百亩林扃供散步。

入门便陋旧规摸，大笑前人太寒素。

已编钱埓买堂成，拚倒金籝将地布。

不觉松杉也改观，何曾台榭还如故？

缭垣甃异枳编篱，砥室筑临花夹路。

十马驰球辟作场，百牛拖石排依树。

粉本溪山似幛悬，壁衣藩溷皆纱护。

一重一掩景逥还，某水某丘途错互。

倚杖疑探栗里幽，泛舟讶入桃源误。

胜赏经年興不残，四时花鸟畅游观。

清音警露鸣仙鹤，浩态娇春艳牡丹。

西府海棠移釦砌，上林庐橘植雕阑。

跳波鱼婢能知乐，挂槛鹦哥解劝餐。

园林成后教歌舞，子弟两班工按譜。

法曲犹传菊部筝，新腔催打花奴鼓。

反腰贴地骨玲珑，擎掌迎风身媚妩。

阿谁棋墅伴壶觞，绨几罗橱乐未央。

幸舍宾朋珠履贵，便房姬妾翠钿香。

倾城妓入笼鹅馆，要路官登射鸭堂。

热客倚冰终日计，乞儿向火一群忙。

主人自顾矜豪放，挥霍不将钱簏障。

博局筹償旧帑钱，缠头锦出新花样。

茶经蟹眼淬棋枪，食品猩唇调醢酱。

蜡泪成堆更热膏，酒瓶卧壁仍倾釀。

笙歌酣倚赏花亭，灯火醉归邀月舫。

自制当筵上寿词，青山与我长无恙。

岂知厄漏比泉流，猗顿潜怀折阅憂。

已失又思求塞马，未蹊辄欲夺田牛。

豪名本足招人妒，祸事真成与鬼谋。

张乐正期投辖饮，叩门忽报槛车收。

填尸圜上悲黄犬，回首欢场付爽鸠。

春梦一场那可在，袛今惟有青山在。

青山也要属他人，官价三千听人贷。

犹忆仓皇对簿趋，难凭複壁寄锱铢。

委地图籖争剔玉，随身衣履敢留珠。

翻教百口求春赁，那有千金贿狱输。

籍到平泉花木簿，林霏亦似泪模糊。

平生枉使钱如水，此日人情薄如纸。

有谁广柳路旁迎，并少绿珠楼下死。

老仆如今也入官，仍充园户守荒寒。

饥穷全仗游园客，给一文钱一度看。

往日监门粱肉厌，近时失路斗升难。

我闻此语心枨触，信有兴衰如转毂。

重向林峦曲折寻，繁华仿佛留人目。

垂杨影里钓堪垂，秋树根边书可读。

爱山我乏买山资，有山渠少看山福。

空余别庙祀花神，自塑泥身占岩谷。

画寝香消落燕泥，空堂气冷飞蝙蝠。

平津厩库古曾悲，华屋山丘今莫哭。

梓泽风流昔未经，踏春偶到访池亭。

无端一段园丁话，说到伤心不忍听。

日暮归途回望处，夕阳犹照晚山青。

（《赵翼诗编年全集》卷一）

洪亮吉：《青山庄访古图记》

余以丙申之岁，奉母家居，衡门授徒，往往多暇。时则孙子伯渊以妇病就医里舍，相與谭，时时出游。典架上之书，市樽中之醁。乡间憎其跌宕，邻里目为狂生。有佳城庵焉，为北郭丛葬之所。王生秉玉、吴生公珍，读书其中。亮吉乐此清幽，频與过从。老圃相就，谭皆无稽；殇鬼出游，客同不速。俗名三殇地。一日者，秋雨初霁，晴阳不骄。忽忆故侯之庄，爱求渔夫之楫。于野谋食，无须兼珍；从僧假衣，不避百衲。笠屐之影，高参鸦巢；吟哦之声，下骇牧竖。未及三里，则青山庄址在焉。老鹤既蜕，青松亦僵；潜鳞已殱，沟水尽黑。荑稗生于寝室，禾黍裹其窗轩。狐兔作窟，昔为藏娇之区；牛羊来斯，前经宴客之所。

犹忆六七岁时，园未毁之日，曾随太宜人及亲串游焉。翡翠作屋，晴红四周；玲珑斵窗，腻绿千叠。新月半玦，回廊百盘。风花过树，鸟亦裴徊；烟雨压簾，鱼曾睥睨。此一境也。既而秋蛇缘树，台已渐倾；野獭瞰梁，池皆半涸。分香故姬，展夜台之镜；織屩遣仆，晞冬日之阳。林鸮有声，梁雁无影。此又一境也。百牛衔索，运此奇峰，十斧临门，摧兹怪树。以鸳鸯之碎瓦，填鱼鳖之空池。劈山榴以代薪，析海桐而作櫬。伤游客之心，裹渔樵之足。此又一境也。遂使天山戌客，尚梦横塘；余戌西海时，曾梦至此。兰亭旧友，欲模曲水。平原草木，尽作劳薪；南皮主宾，半为异物。时王君及蓭僧并已物故。此又悽怆伤心之一境矣。

孙君撼怀旧之念，作访古之图，千里寄书，属为之记。嗟乎，园成百岁，毁袛片时。揆厥所由，谁職其咎？闻向生之笛，惨不成声；聆雍门之琴，泣何能己。今之援笔作此者，亦以志前游难再，去日苦多。病叟出橘，已迷沧桑；仙人烂柯，难详尘劫云尔。

赵怀玉：《过青山庄有感》

荒墅遗前代，寻幽独款扉。

断垣遮柏影，老屋上苔衣。

花自迎风笑，鸠还带雨飞。

所嗟频易主，旧迹已全非。

（《亦有生斋集》诗卷一）

据《赵翼诗编年全集》说明，赵翼写《青山庄歌》当是“丙寅（公元1746年）春——戊辰（公元1748年）冬”，而青山庄主张适被朝廷治罪、青山庄被抄继而被官府没收是在1748年，所以，从赵翼的文中看，《青山庄歌》应当写于1748年，该园被抄以后。从此文中，我们还得到一个有趣的发现：那时候去颓落的青山庄，已经要收“门票”了，票价“一文钱”，这是常州园林史上有文字记载的第一个收费园林。

洪亮吉生于1746年，赵怀玉生于1747年，赵翼写《青山庄歌》时，洪才两岁，赵仅一岁。

孙星衍在《题青山庄访古图》中说，他们画“青山庄仿古图”是在孙星衍入翰林后在京城的事。孙星衍高中榜眼，是在乾隆五十二年（1787），所以该画应是作于1787年后。图中画的“青山庄”，是他和洪亮吉等十多年前在常州经常去游历的青山庄。那是的青山庄，虽说已是“古迹”，但还是非常美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洪亮吉看到孙星衍等给他捎来的“青山庄访古图”，应是1787——1790年间。这时，洪亮吉已四十岁出头。他在文中回忆起自己六、七岁时到青山庄游玩的情景，仍是历历在目。

清末，此园已成杂居之地，但大观园的名称仍然人人皆知，桃园、庄门口等地名一直延用至今。青山庄又名大观园，而此园重修全盛之时，是曹雪芹逝世前五十多年的事，远远在曹氏所作《红楼梦》之前。那么，《红楼梦》中的那个大观园会不会与常州的这个大观园有所联系呢？

曹雪芹出身江南，祖上三代为江宁织造，织造府及其他官宦宅园当然给他留下深刻印象。但常州大观园名垂江南，盛名远播，曹雪芹离此咫尺之遥，不会没有听说，而且极有可能还曾到此一游，并留下深刻印象。况且常州历来是“织造”重地，江宁织造府和常州有着密切的往来，织造府上下官员包括曹雪芹，要说从没到过江南名胜——青山庄，倒是一件奇怪的事。所以，几乎可以肯定的是，曹雪芹到过这个声名远扬的青山庄，游过这个大观园。

后来曹雪芹著《红楼梦》写到大观园，独取此名，我想不会是信手拈来，脑海里肯定浮现出常州大观园的情景，他是心有仪而为之。当然，这都是猜测。但常州大观园有名有声有实在先，曹雪芹《红楼梦》中的大观园在其之后，却是事实。如今，北京、上海等地出现了许多大观园，殊不知，曹雪芹亲自见过的大观园的祖宗，就在常州，就是青山庄。

至清末，青山庄已经成为杂居之地。但原青山庄内的著名景点“碧涵池”，却慢慢演变成了远近闻名的“红菱塘”。原来在池塘边，集居了当地农民，逐渐形成了村落，初名“西城头村”。因池塘面积广大，农民就在池塘种植红菱，哪知这个池塘的红菱品质优良，闻名乡里，人们就把这里叫做了“红菱塘”。从此，水菱、荸荠、茭白等水产食物，成了这里的特产。特别是青菱、红菱，壳薄肉嫩，果大香甜，且无尖刺，生熟两宜，远销邑外。这也算是青山庄留下的一段佳话吧。

请待读《常州已消失的明清园林（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