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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第园 常州已消失的明清园林(十四)
东第园
又名“吴氏园”、“五亩园”,位于常州城东、即旧城东水门内水华桥北的狮子巷口,原来是元代温相的旧园。元朝温相即元温国罕达,曾任集庆军节度使。
这是一个在常州园林史上、甚至是中国园林史上有着独特重要地位的园林,这个重要性不在于这个园林的园主,而在于建造这个园林的人,这个人,就是我国造园史上公认的一代宗师——计成。
计成(1582-1642),中国明末造园家。字无否,号否道人,吴江同里人。计成少年时代即以善画山水知名,宗奉五代画家荆浩和关同的笔意,属写实画派。他一生喜好游历风景名胜,青年时代到过北京、湖广等地。中年回到江南,定居镇江,专事造园。
在一次参观堆假山的作业中,计成提出了应按真山形态堆垛假山的主张,并亲自动手完成了这座假山石壁工程。作品形象佳妙,宛若真山,从此名闻遐迩。
明天启三至四年(1623~1624),应常州吴玄的聘请,在常州城东营造了一处面积约为5亩的园林,名为“东第园”,这是他的第一个园林作品,也是他的成名之作。
他的代表作还有明崇祯五年(1632)在仪征县为汪士衡修建的寤园,在扬州为郑元勋改建的影园。他创作旺盛期约在明崇祯前期。他根据丰富的实践经验整理了在常州修建吴氏园和在仪征修建汪氏园的部分图纸,于崇祯七年写成中国最早的和最系统的造园著作——《园冶》,被誉为世界造园学最早的名著。计成还是一位诗人,时人评价他的诗如“秋兰吐芳,意莹调逸”,但诗作已散佚。
《园冶》是一部罕见的古代园林设计学术专著,它的精髓,可归纳为“虽由人作,宛自天开”、“巧于因借,精在体宜”两句话。这两句话的精神贯穿于全书。它运用了分类方法,深入探讨造园的理论和实践,全书共有兴造论、园说、相地、立基、装折、屋宇、栏杆、门窗、墙垣、铺地、掇山、选石、借景等十三篇,并绘制了两百余幅造墙、铺地、造门窗等方面的图案。涉及造园各个方面,系统全面。首篇“兴造论”,语出惊人,大胆提倡以策划和设计师主导造园活动,这跟以往依靠主人或匠人的悠久传统有天壤之别。他认为优秀的园林,必须符合“体宜因借”四大标准,而要达到要求,只有深悟个中三昧的专家,才能做得到。所以他这样写道:“园林巧于因借,精在体宜,愈非匠作可为,亦非主人所能自主者,须求得人……。”得人指有心得的策划人和设计专家。此书为后世的园林建造提供了理论框架,以及可供模仿的范本。
同济大学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有座教学楼被命名为“明成楼”,而“明成楼”的“成”,即取自计成,以铭记其对中国园林理论和实践的开创性贡献。
吴玄,就是常州“东第园”园主,又名吴元 (1565~1625后),字又予,常州人,吴中行子。万历二十六年(1598)进士。为明末魏党官僚,在士林中声名不传。清张廷玉《明史·卷二二九<吴中行传>》附:“(中行)子亮、元,从子宗达。亮官御史,坐累贬官,终大理少御。元(即吴玄),江西布政使。宗达,少傅,建极殿大学士。亮尚志节,与顾宪成诸人善。而元深疾东林,所辑<吾徵录>,诋毁不遗力。兄弟异趣如此。”(中华书局点校本,页6000)
吴元即吴玄,“玄”写作“元”,是为了避康熙帝“玄烨”讳而改,这一改名,有他的父亲吴中行《儿子雍、亮、玄赴试金陵诗以送之》诗可证(《赐余堂集》卷五,明万历二十八年吴亮等刻本)。
“又予”又作“又于”,清康熙《常州府志》卷二十四《人物》:“吴元(即“玄”),字又予,武进人,万历进士。改授湖州府学教授,历任湖广布政。性刚介,时党局纷纭,元卓立不倚,在刑部时,设圜扉榜谕,多仁人之言。妖书见朝天宫,长安大索不得,得僧达观谤圣书,上怒,下诏狱。先是,达观结大内并大僚,诸谒拜者,高坐受之,元独不谒。刺东昌、严州,俱有卓政。所著有《率道人集》。”
吴玄《率道人集自序》即题“延陵吴玄又于甫草”。《率道人集》,即《率道人素草》,明末刻本,现残存七卷,藏北京国家图书馆。从集中可知,吴玄曾任湖州府学教授、刑部广西司、贵州司、浙江司,历守东昌、严州两府,巡守岭东、河北两道,升湖广、江西参政,分守饶南九江道等。
吴玄因反对当时有名的“东林党”,著有《吾徵录》,书中钤有“青山不负我,白眼为看他”章。计成受吴玄之邀,为其建造林园,但对其政治观点并不赞成。曾称“五亩何拘,且效温公之独乐;四时不谢,宜偕小玉以同游。……轻身尚寄玄黄,具眼胡分青白。固作千年事,宁知百岁人。足矣乐闲,悠然护宅。”(《园冶》卷一《相地·傍宅地》)其为吴玄所作园即在“傍宅地”。结合吴玄的思想观点,此处计成所云当含劝谏意,即劝说吴玄不必对东林党人耿耿于怀,应知“固作千年事,宁知百岁人”。又云“寻闲是福,知享即仙。”(《园冶》卷一《相地·江湖地》)人生短暂,应该“乐闲”、“知享”,不要太过执着于党争。
尽管计成与吴玄以后没有更多交往的记载,但是,为吴玄造园,是计成造园才能的第一次展示,从而一举成名,为世人瞩目。
关于吴玄邀计成造“东第园”的过程,计成在自己的著作《园治·自序》中,叙述得很清楚:
“不佞少以绘名,性好搜奇,最喜关同、荆浩笔意,每宗之。游燕及楚,中岁归吴,择居润州。环润皆佳山水,润之好事者,取石巧者置竹木间为假山,予偶观之,为发一笑。或问曰:‘何笑?’予曰:‘世所闻有真斯有假,胡不假真山形,而假迎勾芒者之拳磊乎?’或曰:‘君能之乎?’遂偶为成‘壁’,睹观者俱称:‘俨然佳山也’;遂播闻于远近。适晋陵方伯吴又于公闻而招之。公得基于城东,乃元朝温相故园,仅十五亩。公示予曰:“斯十亩为宅,余五亩,可效司马温公‘独乐’制。”予观其基形最高,而穷其源最深,乔木参天,虬枝拂地。予曰:“此制不第宜掇石而高,且宜搜土而下,令乔木参差山腰,蟠根嵌石,宛若画意;依水而上,构亭台错落池面,篆壑飞廊,想出意外。”落成,公喜曰:“从进而出,计步仅四百,自得谓江南之胜,惟吾独收矣。”别有小筑,片山斗室,予胸中所蕴奇,亦觉发抒略尽,益复自喜。时汪士衡中翰,延予銮江西筑,似为合志,与又于公所构,并骋南北江焉。”
由于这段文字对于常州园林史的重要性,我们不妨翻译一下:
“我少年时,就以绘画而知名,生性爱好探索奇异,最推崇关同和荆浩的笔意,作画时常常取法他们。
后来,我漫游燕京及两湖等地,中年回到江南吴地,择居于镇江。镇江周围,都是佳胜山水。有爱好园林的人,把形状奇巧的山石,布置于竹木之间,叠成假山,我偶然看见,不觉为之一笑。有人问:‘为什么笑?’我说:‘听说有真的就有假的,为什么不模仿真山的形态,偏要假成像迎春神时用拳大的石头来堆积呢?’有人说:‘你能这么做么?’我就巧合叠成壁山。见到的人都说:‘居然真是一座好山!’从此,我的叠山技巧,就这样被人传播到远近各处。
恰巧,常州有做过布政使的吴又于公,闻我的名而来邀请。吴公在城东得基地一块,原是元朝温相的旧园,面积仅十五亩。吴公对我说:‘其中用十亩地,建筑住宅,其余五亩,可仿效司马温公独乐园的遗制造园。’我观察这块地基,形势最高,并追求他的水源又很深;还有乔木高耸,上干云霄,虬枝低垂,下拂地面。我说:‘在这里建造园林,不但要叠石使高,还应该挖土使深,使所有乔木都错落分布于山腰,根系盘驳穿凿在石间,真像一幅图画;沿着池边的山上,构造亭台,疏疏落落地影入水面,并加上回环的洞壑和飞渡的长廊,境界之美,使人出乎意想之外。’园既落成,吴公欣然地说:‘后入门以至出园,虽仅计步四百,但自以为江南胜景,唯独为我们尽收眼底了。’还有小型建筑,虽属片山斗室,规模不大,但我认为胸中所怀的设想,也已充分发挥出来了,自己更加感到高兴。
那时,又有汪士衡中书,邀我在銮江之西兴造园林,似乎还符合我们的意图,和吴又于公所造园林,并称于大江南北。”
计成构造的这个“五亩园”,既“宛若画意”而又“想出意外”,将绘画艺术与造园技巧结合起来,使得吴玄赞叹“江南之胜,惟吾独收”。将自然风景浓缩于园林中,正是传统造园艺术的奥妙所在,计成初次造园,即获成功,谓“予胸中所蕴奇,亦觉发抒略尽,益复自喜。”不仅显示其高超之造园技巧,而且展示出其敢于自由发抒,毫不做作的胸襟气度。
吴玄本人,对自己的“东第园”,从来不吝赞美之词,他在自己的《率道人素草·卷四·骈语》中说:
“东第环堵,维硕之宽且莲,半亩亦堪环堵;是谷窈而曲,一卷即是深山。”
又说:
“看云看石看剑看花,间看韶光色色;听雨听泉听琴听鸟,静听清籁声声。世上几盘棋,天玄地黄,看纵横于局外;时下一杯酒,风清月白,落谈笑于樽前。”
在东第园正堂上梁时,吴玄又亲自写了《上梁祝文》:
梁之东,瑞霭高悬文笔峰。城映丹霞标百雉,井合紫气起双龙。
梁之南,泽行荆山八代传。坊号青云看骤附,都通白下待鹏抟。
梁之西,六秀庚从江水湄。麟题武曲黄金筑,虹带文星苍璧移。
梁之北,汪汪福泽开溟渤。象应台前玉烛调,名传阙下金瓯卜。
梁之中,独乐名园环堵宫。王公奕叶三槐植,窦老灵株五桂丛。
梁之上,龙成六彩光千丈。显子桥头坡老翁,狮子巷口元丞相。
梁之下,此日生明成大厦。寿域驻百岁丹砂,圣恩赐三朝绿野。(《率道人素草·卷四·骈语》)
曹汎先生认为:“计成为常州吴玄造园叠山,始于天启三年,这一年计成是42岁。吴玄的东第园,是计成改行从事造园叠山以后的第一处完整的园林作品,是计成造园的处女作。常州吴园建成,计成遂一举成名。”
请待读《常州已消失的明清园林(十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