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说《红楼梦》：宝玉《访妙玉乞红梅》 中国学文化卷小说册红楼梦篇

戏说《红楼梦》：宝玉《访妙玉乞红梅》

中国学文化卷小说册红楼梦篇

安  文

宝玉栊翠庵索梅，为何自称费了很大的劲，到底发生了什么？       

《红楼梦》有不少好诗，作者对这些诗的使用更是出神入化，不仅承担着提升文化内蕴的作用，有时诗作本身就是情节的化身。第五十回宝玉所作《访妙玉乞红梅》，就具有这样的作用。第五十回“芦雪广争联即景诗”，宝玉联诗落第，李纨罚去栊翠庵向妙玉索要红梅插瓶。回来后，众人又让他作一首《访妙玉乞红梅》：众人听他念道：“酒未开樽句未裁。”黛玉写了，摇头笑道：“起的平平。”湘云又道：“快着！”宝玉笑道：“寻春问腊到蓬莱。”黛玉湘云都点头笑道：“有些意思了。”宝玉又道：“不求大士瓶中露，为乞嫦娥槛外梅。”黛玉写了，又摇头道：“凑巧而已。”湘云忙催二鼓，宝玉又笑道：“入世冷挑红雪去，离尘香割紫云来。槎枒谁惜诗肩瘦，衣上犹沾佛院苔。”黛玉写毕，湘云大家才评论时，只见几个小丫鬟跑进来道：“老太太来了。”

宝玉索梅归来

个人很喜欢这段，因为不仅写了宝玉的诗，还掺杂了黛玉和湘云的评论。宝玉第一句“酒未开樽句未裁”，属于诗歌创作中非常普通的开篇带入，确实如林黛玉所说“起的平平”。宝玉第二句“寻春问腊到蓬莱”，黛玉、湘云觉得有些意思，因为宝玉采用了“实有其事”和比喻相结合的手法，一方面宝玉真去了栊翠庵；另一方面，宝玉将栊翠庵当作世外“蓬莱”，想法非常不错。接下来的两句是“不求大士瓶中露，为乞嫦娥槛外梅”，黛玉听了摇头说是“凑巧”，因为这两句都是从“寻常问腊到蓬莱”延伸过来的。如说“寻春问腊到蓬莱”是一个有趣的想头，后两句持续透支这个想头的有趣性，就变得没那么有趣了，这就是黛玉所说“凑巧而已”的意思。

《访妙玉乞红梅》

关键是最后四句：

入世冷挑红雪去，离尘香割紫云来。槎枒谁惜诗肩瘦，衣上犹沾佛院苔。

这两句诗的有趣在于，讲述了宝玉去栊翠庵的经历。原著描述，宝玉索梅回来，见到众人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们如今赏罢，也不知费了我多少精神呢。这不由得让读者感到好奇，宝玉说自己费了很大精神，才要到这枝梅花，以宝玉的个性，断不会无病呻吟，故意在众姊妹面前诉苦邀功，显示自己的功劳，一定是在栊翠庵真的费了大劲，才要到这枝梅花。那么宝玉在栊翠庵到底做了什么？答案就在这四句诗里。

贾母赏梅

“挑红雪”、“割紫云（紫云指红梅）”、“诗肩瘦”、“衣上沾苔”，这些字眼似乎说明，宝玉去栊翠庵之后，应该在那里干了一些体力活，大概率是帮妙玉扫雪、折梅，通过这些体力活，才换来这么一枝红梅。也就是说，作者非常巧妙把情节跟诗作结合起来，写法十分新雅有趣。而且作者狡猾，宝玉前四句诗，黛玉、湘云都有评论，结果到了后四句关键处，黛湘刚要评论，就安排贾母出场，把这番评论给打断了。如果大家继续讨论宝玉这首诗，是否就牵引出宝玉在栊翠庵的经历？这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芦雪广争联即景诗

复旦大学出版社2008年出版了蔡义江先生的《红楼梦诗词曲赋全解》，分析宝玉《访妙玉乞红梅》，给出的评论是这样的：“入世”二句——这两句是诗歌的特殊修辞句法，将栊翠庵比为仙境，折了梅回“去”称“入世”，“来”到庵里乞梅称“离尘”。梅称“冷香”，所以分“冷”、“香”于两句中。“挑红雪”、“割紫云”都喻折红梅。宋代毛滂《红梅》诗：“深将绛雪点寒枝。”唐代李贺《杨生青花紫石砚歌》：“踏天磨刀割紫云。”紫云，李诗原喻紫色石。“槎枒”句——意即“谁惜诗人瘦肩槎枒”。槎枒，亦作“楂枒”、“查牙”，形容瘦骨嶙峋的样子。这里说因冷耸肩，写自己踏雪冒寒往来。苏轼《是日宿水陆寺》诗：“遥想后身穿贾岛，夜寒应耸作诗肩。”蔡义江先生站在解诗的角度，将后四句进行艺术化理解，解的十分专业可信，但并没提到这两句诗对宝玉索梅经历的映射，个人以为是一种缺失。

雪中群艳图

如果不将这首诗跟宝玉索梅经历相结合，那将会有许多琐碎的小问题。如宝玉的那句“不知费了我多少精神”，宝玉没在栊翠庵干活，即“扫雪折梅”，那么他所费的精神，只能是指天降大雪天气寒冷，需要冒着严寒去索梅，这显然与前文不符。因为天降大雪，最高兴的人就是宝玉，因为可赏雪作诗，第四十九回就写道：到了次日一早，宝玉因心里记挂着这事，一夜没好生得睡，天亮了就爬起来。掀开帐子一看，虽门窗尚掩，只见窗上光辉夺目，心内早踌躇起来，埋怨定是晴了，日光已出。一面忙起来揭起窗屉，从玻璃窗内往外一看，原来不是日光，竟是一夜大雪，下将有一尺多厚，天上仍是搓绵扯絮一般。宝玉此时欢喜非常。所以宝玉不会埋怨天降大雪，将其视为自己索梅费劲的原因。

咏红梅花

另外，从情节写实角度出发，芦雪广联诗那天，下了整整一夜雪，大观园各处都被冰雪所覆盖，故而宝玉一大早赶到芦雪庵时，原著就道：宝玉来至芦雪庵，只见丫鬟婆子正在那里扫雪开径。丫鬟婆子之所以扫雪开径，是因为李纨吩咐过第二天要联诗，需要提前把芦雪庵那边收拾停当。相比之下，没有活动的栊翠庵，内部的雪恐怕就不会这么快被清理，就算清理，也只会先清理道路上的雪，而不会首先扫梅树那边的雪，当宝玉寻到栊翠庵索要梅花时，就算妙玉立刻答应，宝玉也得将这一尺多厚的雪扫开，方能折梅。故而私认为，宝玉这首《访妙玉乞红梅》，并不仅仅是艺术化的诗作，更是实有其事，无论是“挑红雪”、“割紫云”，还是“衣上沾苔”，除了艺术化的理解，也可按照字面意思来观，因为它的确合理地解释了宝玉索梅的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