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说《红楼梦》：红玉之梦 中国学文化卷小说册红楼梦篇

戏说《红楼梦》：红玉之梦

中国学文化卷小说册红楼梦篇

安  文

《红楼梦》里有些逻辑不通的诡异情节，第二十四回末尾林红玉的梦境，就是典型案例：（小红）便闷闷的回至房中，睡在床上暗暗盘算，翻来覆去，正没个抓寻。忽听窗外低低的叫道：“红玉，你的手帕子我拾在这里呢。”红玉听了，忙走出来看，不是别人，正是贾芸。红玉不觉的粉面含羞，问道：“二爷在那里拾着的？”贾芸笑道：“你过来，我告诉你。”一面说，一面就上来拉他。那红玉急回身一跑，却被门槛绊倒。乍看这个情节，似乎很平常，不过是小红对贾芸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映射。可看至后文，就有些不对劲了。

小红初遇贾芸

问题出在第二十六回，因赵姨娘、马道婆暗中算计，给宝凤两人下咒，导致宝玉被搬去王夫人房里治病。

赵姨娘、马道婆狼狈为奸

此时贾芸借由之前送香料给凤姐，已进入荣府工作，所以派去坐更看守，林红玉是怡红院的丫鬟，趁着这个机会，贾芸和红玉才得以混熟，于是再次提起那块丢失的手帕：且说近日宝玉病的时节，贾芸带着家下小厮坐更看守，昼夜在这里，那红玉同众丫鬟也在这里守着宝玉，彼此相见多日，都渐渐混熟了。那红玉见贾芸手里拿的手帕子倒象是自己从前掉的，待要问他，又不好问的。不料那和尚道士来过，用不着一切男人，贾芸仍种树去了。这件事待要放下，心内又放不下，待要问去，又怕人猜疑。

贾芸认宝玉为干爹

按前后对比，就会发现问题所在。照正常逻辑顺序，情节发展应是：先是红玉不小心丢了手帕，一直找不到，突有一天宝玉遭魇，她去王夫人住处帮忙照顾服侍，与负责坐更看守的贾芸渐渐混熟，发现贾芸手里手帕很像自己的，也对贾芸动了心，于是夜里做梦，梦见贾芸来还手帕。也就是说，《红楼梦》把情节顺序写反了，而且这很可能不是作者有意设置，而是一处情节疏漏。第二十四回林红玉做梦之前，书中完全没写她丢手帕这件事，直接接入这个梦，这种奇怪，只有初读红楼的读者才能发觉。因为他们会对这块突如其来的手帕感到莫名其妙，反倒对《红楼梦》太过了解的读者会忽略这一点，因为他们知道后文里红玉确实丢了一块手帕，手帕也确实是被贾芸捡走了。

醉金刚轻财尚义侠

暂且认为作者写的对，红玉就是未卜先知，提前预判了一个月之后的事，那么在她后来发现贾芸真是捡走自己手帕的人，必然会想起当初的梦——就像第十一回，宝玉和凤姐探病秦可卿，看见卧室《海棠春睡图》，就想起当初太虚幻境的事，这是作者一贯写法。可红玉后来看见贾芸手帕后，仅仅想询问一下，并没映照前文的梦，仿佛第一次在脑子里把手帕和贾芸联系在一起。

秋纹、碧痕大骂小红

张爱玲《红楼梦魇》评价道：红玉的梦写得十分精彩逼真，再看下去，却又使人不懂起来。两回后宝玉病中她与贾芸常见面，她才看见他的手帕像她从前丢了的那块，怎么一两个月前已经梦见她丢了的手帕是他拣了去，竟能前知？当然，近代的ESP研究认为可能有前知的梦。中国从前也相信有灵异的梦。但红玉发现这梦应验了之后，怎么毫无反应？是忘了做过这梦？

个人以为，这应该是删改《红楼梦》过程中出现的问题，证据也很明显，红楼曾两次介绍红玉身世，而且次次不同。先看第二十四回介绍：原来这小红本姓林，小名红玉，只因“玉”字犯了林黛玉，宝玉，便把这个字隐起来，便都叫他“小红”。原是荣国府中世代的旧仆，他父母现在收管各处房田事务。这红玉年方十六岁，因分人在大观园的时节，把他便分在怡红院中，倒也清幽雅静。不想后来命人进来居住，偏生这一所儿又被宝玉占了。此处说红玉父母在荣国府的工作是“收管各处房田事务”，似乎是个中层管家，级别类似于王夫人的陪房周瑞夫妇，如周瑞就负责收春秋两季地租，但在荣国府这样的大家里，显然还排不上号。

荣国府过年盛宴

荣国府内四大管家是赖大、林之孝、单大良、吴新登，故而红楼第五十四回过年期间，只有这四大管家有资格请主子吃年酒，而且这几位管家都是腰缠万贯之人，原著里明确提到的赖大一家，有房有地有花园，还自己买丫鬟使唤，晴雯就是赖家买来使唤的，因见贾母喜欢，才送给了贾母。换言之，第二十四回里介绍林红玉父母，显然不是林之孝夫妇，否则这么大的管家，很难避过不谈，而且林之孝掌握的是荣国府经济命脉账房，而不是什么“收管各处房田”。

还有一个细节，第二十四回红玉刚出场时，她曾有个哥哥：这里贾芸便看字画古玩，有一顿饭工夫还不见来，再看看别的小厮，都顽去了。正是烦闷，只听门前娇声嫩语的叫了一声“哥哥”。贾芸往外瞧时，看是一个十六七岁的丫头，生的倒也细巧干净。那丫头见了贾芸，便抽身躲了过去。这个丫头便是红玉，第一次出场，就是来找她哥哥。可这位所谓哥哥，只在此处出现一次，之后再也没出场，而且书中也并未提及林之孝夫妇还有个儿子。

小红向凤姐回话

而到了第二十七回，红玉就变成了林之孝夫妇女儿，还通过李纨之口，进行重点介绍：李宫裁笑道：“你原来不认得他？他是林之孝之女。”【甲戌侧批：管家之女，而晴卿辈挤之，召祸之媒也。】凤姐听了十分诧异，说道：“哦！原来是他的丫头。”又笑道：“林之孝两口子都是锥子扎不出一声儿来的。我成日家说，他们倒是配就了的一对夫妻，一个天聋，一个地哑。那里承望养出这么个伶俐丫头来！”不仅如此，批书人对林红玉受委屈的态度，也在两个章回里呈现出不同的表现。第二十四回里，红玉因给宝玉倒茶，被半路抬水回来的秋纹、碧痕撞见，两人大骂小红，说她“也不拿镜子照照，配递茶递水不配”，骂得不可谓不刻薄，可批书人似乎没意识到小红身份，也并没任何批语指出秋纹、碧痕的举动不合适。

贾芸作客怡红院

可到了第二十七回，红玉给凤姐传信，路遇晴雯等人，晴雯故意挑刺，又骂了小红一顿。所以，后来李纨介绍小红是林之孝夫妇女儿时，甲戌本有批语写道：管家之女，而晴卿辈挤之，召祸之媒也。显然此处是第一次介绍小红的身份，否则第二十四回小红倒茶被骂、第二十七回小红又被晴雯骂，这两处都应有批书人的批语才对。这处批语之所以出现在李纨介绍小红这里，是因为是第一次出现，批书人之前也不知道小红到底是何方神圣，以为她只是个寻常丫鬟，对她受的委屈不以为意。

潇湘馆春困发幽情

   对比之下就能看出，红玉身份应该进行过修改，最初塑造这个人物，应该只是荣国府普通中层管家女儿，后来修改成了大管家林之孝女儿，至少第二十四、二十六、二十七这三章中，红玉情节必然进行过修改，然后才出现了时间穿越，红玉提前梦见贾芸捡手帕的情况。当然，这仅仅是依据《红楼梦》文本所展开的猜测，不排除有误读的可能性。但解读《红楼梦》，列举各种可能性，要比区分对错有价值的多。因为前者更考验研究者的思辨能力，也是读懂红楼最需要的珍贵品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