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情可待成追忆
陆克寒
一
老杨嗜面,每天清早一碗面。不知道他是嗜好成习惯,还是习惯成嗜好。
学校还在常州城中双桂坊时,门面简陋、残破,裂纹如枯藤蔓延,门头有些歪斜,门旁挂条木牌,白底黑字写着校名,也陈旧得斑驳。老杨每天一早骑车到校,风雨无阻。校门虽小却无遮拦,不像今日严防死守,老杨进校门不用下车,也不减速,一路骑到车棚,落地、扣锁、拔钥匙,返身又走出校门,动作一气呵成,形象高视阔步,出门左拐,行百米,马路对过就是清真面馆。
老杨吃了早面回学校,跨步上楼,咚咚有声,迈进办公室,脸色红润而得意,拍拍肚子、晃晃脑袋,说:“清早一碗牛肉面,一天赛过活神仙。”一副快活模样,倒不俗气,庄重有度,声音朗润,像京剧里的老生念白,一板一眼,正是他上课讲古文的腔调。泡茶,坐定,闭目一刻,之后,老杨便夹本教材去上课;假若没课,他从抽屉里拿出书来,做功课。那时候,老杨五十出头,头发乌黑,天庭饱满,面容方正而俊朗,整个人亮堂堂的。
徐老师告诉我:老杨其实吃过“苦头”,大学一毕业发配到新疆,一待就是二十年,当中结过婚又离了,幸亏没有小孩,挨过批斗又平反,好不容易调回老家,再结婚,有了亲生女,着实宝贝呢。但我无法将那般灰暗经历,与眼前明朗、豁达的老杨连接起来,那彷佛是另一个人在另一个世界里的故事,跟我认识的老杨无关。现在想来,二十岁刚刚出头的我到底年轻,无从领会人世沧桑。徐老师说:各人有各人的苦头,藏着掖着尽量不露出来。待到后来我在人世有了一番经历,回头想起她的话,方才明白:那时我还没吃过苦头,如何能够理解他们的苦头?只是浅薄,又不自知,自然便有些张狂。
老杨的兴趣爱好在音乐,擅长器乐。但我认识他时,他已难得操弄,不显山露水。有一回办公室诸君聚谈欢快,老杨一时兴奋说漏了嘴,说他青年时在新疆,负责学校宣传队,音乐伴奏就他一人包打,汇演时成绩地区第一,凯旋返校,大门口就铺了红地毯,一路火艳,全体师生夹道排立,手举鲜花齐声喊——“欢迎!欢迎!热烈欢迎!”一派首都机场欢迎西哈努克亲王的排场。老杨这样说着,便有些气扬,面色喜滋滋,目光烁烁。大约年轻时,他的确做过音乐家梦,岁月蹉跎,理想就像一件簇新衣裳,被命运狠劲搓、死命捶,搓着、捶着就旧了、破了,人生被错过了。自己错过了,心有不甘,便将梦想全副寄托给女儿。老杨为女儿选定拉小提琴,老师是从上海请过来的,周六下午乘火车到常州,晚上一对一教学,地点就在学校办公室,老杨端坐一旁督学。学费断定不菲,大家不便细问,老杨肯下血本是绝无疑问的。
老杨女儿长得漂亮,五官端正,并且,搭配得当、合适,一如老杨的品貌,应验了女儿像父亲的俗谚。小学就在近旁,隔条弄堂,老杨天天下午三点多就到小学门口守候,接女儿。女儿在父亲身边蹦蹦跳跳走,小鸟一样活泼,偶尔双腿前后交叉立定在路牙上,两臂左右张开努力保持平衡,头上一根马尾短辫却歇不住,晃来荡去不肯作罢。某天中午,老杨来客,陪喝了半杯白酒,下午全体教职工大会,他伏在桌上睡了。小睡迷人,呼噜轻软,犹如乐音低吟,周围同事相视而笑,都不去扰乱他。校领导正在主席台上宣讲红头文件,老杨女儿蹦蹦跳跳进来了,一直蹦跳到老杨座位旁,童声断喝——“杨老师,您忘记接我啦!”老杨一激灵醒转来,与女儿面面相觑,他一脸狼狈,面孔涨得火烧火燎,不知所措,慌忙中一把将女儿揽入怀里——这时候,满堂开怀大笑,却把主席台上作报告的书记晾在边上,独个尴尬着。
老杨女儿并没走上音乐路。老杨拍拍额头,自我开释:女孩子学一种器乐,有点音乐细胞,也蛮好。老杨女儿不拉小提琴了,这不妨碍她茁壮成长,出落成一位大姑娘,美丽生出妩媚,并且添了几分羞涩和矜持。女儿长大的过程里,老杨的确在老去,乌发显出霜白,天庭刻上横纹,但一天一碗牛肉面,照样雷打不动。忽一日,卫生所来电话催人赶紧过去,用担架抬杨老师去市医院,他头晕没法走路。医院不远,穿过两条街巷就到,老杨四仰八叉躺在担架上,闭着眼睛一声不吭,就像一棵被砍倒的树,肚子拱起呈馒头状。我感觉他死沉死沉,彷佛抬的不是他的肉身,而是一具奇怪的呆笨器物,必得“杭育、杭育”地拼力——这才知晓:站着的人不知要比躺倒的人轻巧多少!到CT室做检查,只能一人陪他进等候室照护他;坐在长凳上等待招呼时,他跟我说自己感觉好多了,不大晕了,还跟我有一搭、没一茬提起曾经听过我的一堂课、某位拎着鸟笼来看我的耄耋长者,末了,说前几天人民公园北面青云坊新开一家清真面馆,味道不错,应该去尝尝……
第二天,老杨照例吃罢一碗清真牛肉面进办公室。这回,他一亮相说的是——“昨天吓死我了,好在一场虚惊!”接着,哈哈哈一顿大笑,声音依旧朗润,并且,依然有老生念白的铿锵韵调。
二
徐老师是我的师傅。我一报到就被分配做她的助教。
我们师徒初次见面,就在办公楼走廊上。主任两头分别交代过,就让我们自己联系,没有刻意安排什么仪式,过程简略得有些草率,像是顺手而为一件家常事。那时徐老师刚讲完两节课,右手还粘着粉笔灰,我们倚着水泥栏杆相对而立,她小心地把右胳膊偏斜一旁,勿教人碰到,右手便逸出栏杆之外了,手掌半开着,正好被九月阳光接住。一位慈祥的老太微笑着,仰头跟我说:“真高兴,我们是校友!”她是1950年代的大学生,我跟她隔着三十多年光阴,充斥其间的是连篇累牍的“政治运动”。她说:“真羡慕你们!”
过几天,也是在办公楼过道上,差不多同样位置,她笑眯眯拦住我:“小陆,给你看封信。”信是我论文指导老师写给她的,他们是大学前后级同学,是她先写信过去询问我的情况。她一边递信给我,一边喜滋滋说:“看看,对你评价蛮好的、蛮高的!”当天下午适值一周一次“政治学习”,徐老师主动要求发言,她把信中关于我的内容当场通读一遍,那是与会议主题风马牛不相及的,读完了,卒章显其志——“老教师要向青年人学习,才能进步。”当时的我,颇有几分得意;多年以后,才渐渐悟到——她的良苦用心,只在帮着支撑一位年青人的信心。她的善良就弥漫在如许点滴间,沉淀在日常细节里,她自己早就习以为常,因此不动声色。
现在回想起来,她对我真有护犊之心。领导在会上批评:有青年教师不安心工作,只想着自己读研的事——众人皆知其中有我;她当众回对:年青人要读书、求上进不是好事吗?考上了还是学校的荣誉!她在我的访学申请表上,瞥见“单位意见”中有“组织能力较差”的字句,拿过表格就去找签名人,问:你怎么晓得他“组织能力较差”?你给他安排什么工作他没做好?领导语塞而面愠,末了只得重新遣词造句。有一回我在办公室对着一位犯错学生大发雷霆,拍桌摔杯,声震四下,引得门口聚起教工来围观。事后,针对我的失态非议鹊起,更有“敏感人士”上纲上线,挖掘我的“思想问题”,追究我的“立场问题”。我和徐老师及主任三个一起被校领导喊去,谈话中要我写份“检讨书”;徐老师当即挡回:写什么检讨?年纪轻谁没个脾气?难得发个火也是有好处的!现在是八十年代了,还兴写检讨?数年以后,主任退休时提起这事,私下跟我低语:“徐老师对你真好啊!她是怕你写了检讨,会被塞进你档案里去。”
年轻时不谙世情人事,所谓青春无羁,也是任性而为。每当不经意间“出了格”,她总是为我挡着、抵着,一如母亲护犊,义无反顾。她对我的照应和呵护,既出于一位老母亲对晚辈后生的母性慈爱,更是一位历经艰难时世的长者,对于一位青年后学的宽厚与祈望。她将遭受过的所有苦难,收纳在内心深处,它们层层叠压的过程中不断粹化,最终被岁月提炼为一种生命境界,便是——冰清玉洁般的善良。
但她的确是领教过人世苦涩和生命苦难的。她说老杨吃过“苦头”,其实也是她的自我叹喟,不然,她不会感慨——“各人有各人的苦头”。她对过往的冤屈和磨难,也是藏着掖着的,是不堪回首、还是不愿回想?或许是时过境迁,她不想被包裹在过去的烂时光里,生命总得朝前赶。
三
徐老师设家宴招待顾老师那回,我才第一次上她家门。顾老师是她同班同学,毕业后留校,三十年后给我们上古典文学课。徐老师家住底楼,有点局促,餐桌是两张长方形单桌拼起来的,凑成四方形,居于堂屋中,数人围坐下来,空间便显得拥挤了。屋内一无鲜丽陈设,所有皆是生活必需品,陈旧而素白,却是各在其位、井然有序,整洁而清爽。那天徐老师和先生江老师准备了一桌子菜,大多是徐老师自己烹制的,她有一手好厨艺。那条糖醋鳜鱼尤其对我胃口,年轻时不懂规矩,下筷稳准狠;徐老师看出偏好,连夹带抄几乎让我把整条鱼全承包了。
席间,他们老同学叙旧,说起特殊年代的特别遭际,我在座旁听,得以稍稍知晓她小心藏掖着的过往。她和夫君曾在一场蓄意策动的“批斗会”前夜闻风出逃,东躲西藏,偌大世界寻不到一方安生处,真的是走投无路,惶惶不可终日;被迫下放到偏僻山乡,住处与上课学校相距十多里,山路难行,暗夜漆黑,恐怕野兽侵害,更惧人兽暗算,她往返都夹着一柄雨伞,是防身用的——她说:“万一遇到要紧事,总好抵挡的。”她这样说的时候,脸上还是微笑,风轻云淡似的;但接下来片刻无言,我瞥见她咬了咬牙,旋即又招呼大家吃菜。
她在暗黑山路上踽踽独行时,心头的恐怖一定也像周遭暗夜一样深厚而沉重。此后,我常常想象她咬着牙、夹柄雨伞走进黑夜里,柔弱的身躯顶住密不透风的恐惧。这形象在反复闪回中定格于脑海,彷佛就是她过往的一幅速写。我略为领悟到她和善的性格里,另有一种刚毅的韧劲,和善却不软弱,自有一种坚硬的骨质。她端正的容颜,徐缓的语调,不急不慢的步伐,自然大方的举手投足,还有通透清亮的目光,无不弥散出令人舒坦的静气,其实是一种内敛的高贵——并非居高临下的故作姿态,是从苦难中磨练出来的端庄气质。
有一回隆冬时节她和我赶赴连云港,参加有关雨果的一个研讨会。其时路途辗转,我们得从常州先乘火车到南京,再乘火车到徐州,落地后再行换乘,总共花费两天一夜辰光,才在一个寒意瑟瑟的黄昏抵达目的地。途中无聊又疲倦,除了翻书和坐着睡觉之外,我们断断续续地交谈。她偶尔说起老家在南通海门乡间,算得上大户人家,家里不歧视女孩,她从小进校上学,还在上海的一所教会中学就读过一段时间,年少时就喜欢翻译过来的外国诗,还能背诵一些;她说着,就轻轻背起了雨果的诗——
如果我的诗句有翅膀,
而诗句的翅膀像杜鹃,
我温柔而娇嫩的诗行,
会飞向你美丽的花园。
我有点惊诧。而她微笑着,神情有点羞涩,轻叹一声,说:“大半辈子就这样过去了。”便不再言语,眼望窗外冬日原野晃动着伸展,目光颇为落寞,竟像一位孤立无助的少儿。
我想她有一个幸福的童年,曾经是一位天真烂漫的少女,年轻时怀揣着美好憧憬,未料时世颠荡不由自主,只得攒着浑身心力和气力抵着挡着,抵挡不住便只能咬牙忍着。但我怎敢对她的坎坷人生妄下断言?我对她的了解,不过是零星碎片。我对她那一整代人的了解,不过是一鳞半爪、浮光掠影。这苦难深重的一代人啊,他们藏着掖着,不愿自己曾经遭受的苦难,打搅后来人的心神。
在招待顾老师的家宴上,她说:“就算一切到此为止吧,到我们为止。”
也是在赶赴连云港的列车上,她对我提起几年前发生过一件事:某天学校书记收到一封信,信封正面没有寄信地址,启封后发现里面没有信函,只是信封里套着另一个信封——是写给中文办公室某位男老师的;书记犹豫再三,跟其他领导商量了,一起拆开第二个信封,原来写信人是一位成人函授女学员。
徐老师说:“寄‘信中信’的人,就在我们办公室里,不知道是哪一位,这个人厉害!真的厉害!”她接连说了两声“厉害”,意味深长。当时我并不清楚,她何以对我提起此事?事发时,我尚在另一个城市的大学校园里,挥斥方遒地挥洒青春呢。只是隐约觉得,她跟我提起这件与我无关的事来,并非是随随便便的。
后来,稍微领受到一些人事纠结和人心暗面,我才悟到:那是她在提醒年少懵懂的我——防人之心不可无。
四
于是,又想起某个阴雨缠绵的黄梅天里,湿漉漉的中午,就在双桂坊清真面馆里,老杨和我相对而坐,都在等待一碗面。“早晨一碗面下肚,中饭追加一碗面。”他哈哈一笑,话音和神情都有几分自嘲。面来了,面香缠绕着热气,我俩不约而同各自取下鼻梁上的眼镜,搁到餐桌上,便低头动作起来,我就听见两个呼溜溜的吸面声交汇在一起,无比利索。少顷,老杨突然停下竹筷,重新戴上眼镜,看着我,说:“你这个民主自由主义者,以后理想和现实的冲突,会纠结得很严重。”这情形颇为突兀,向来大大咧咧的老杨,难得如此严肃,一反常态。我真有点懵懂,含糊回说:“我不懂”。他说:“你以后肯定会懂。”
以后,每当记起那个初夏雨天在那家清真面馆,老杨一本正经给我贴标签、下预言,我便会心一笑,明白他也是善意提醒我——锋芒不要过露。徐老师和杨老师,他们都在默默注视着我,鉴于过来人的经历和遭遇,祈望青年同事不再有他们那般坎坷。他们的提醒或是婉转、或者直白,一个用说故事的方式,一个直言告诫。如今,他们先后逝离人世,他们不知道自己的善意将伴随另一个人的一生一世,那是一种非物质传递,善意培育着善意。
一直到2012年底,收到徐老师托人辗转传来的长篇回忆录《眷眷双桂仓》,展卷阅毕,我才对她的身世、经历,勾勒出相对完整的一线轮廓。那时,她到达大洋彼岸已经二十多年,夫君江老师先她而去,同辈兄弟姊妹也有多位凋谢了,她自己在84岁高龄动了一次手术,尽管挺了过来,但她明白来日不多,便开始跟世界告别。我想她去国之后,常常涌动思乡心潮;这一回,她用笔开始了漫长的怀乡之旅,在纸上、其实是在心里,细致描画着她的故乡和亲友——
双桂仓是我眷眷难忘的祖宅,她坐落在海门灵甸镇(现名临江)东面三里,海桥西南不到一里的地方。南边靠着举世皆知的长江,大约一公里不到。小时候,只要遇到大潮汛,我在睡梦中往往被“滉……滉……”的潮声惊醒,可见长江离我家距离之近。
这是纯粹的巧合,还是冥冥中真有什么注定着——她出生的祖地,跟她数十年后工作的地方,竟会是同名?“双桂仓”“双桂坊”,都是念念难忘的好名字啊!我想象风烛残年的她,在大洋彼岸念叨着祖地故园,太平洋的涛声掩不住扬子江的潮声……
徐老师退休后去了美国,她小儿子大学毕业后申请去那里留学。回想起来,我和她共事不过四、五年时间,其中还有一年我脱产访学。她走得匆匆忙忙,彼此没能好好告别。我去看她时,顺便告诉她,我就要成家了。她在衣柜里翻寻了一会,终于寻出一件锦缎被面,交给我,连连说:“喜事!喜事!恭喜!恭喜!”那时候,我还没有经历多少人生聚散,并不清楚有些分别是日久天长的,风云难测。此后,我在俗世的尘埃里,跟千百万人一起埋头活着,所有的努力其实都是挣扎。落寞时候,孤灯出神,想起徐老师,先前交往的细节星点一样亮起。偶然有音讯传来,说她在异国他乡高龄读大学,一直坚持写作还获了奖,心里便得着一些温和暖意。
时间一晃就进了新世纪。学校几番拆并,校址一迁再迁,城市翻天覆地,凡俗生命犹如筛面上颠荡的颗粒,身不由己。忽一日下午,有老师在楼道间呼喊着我一路而上,说有位我的老同事看我来了——竟然是徐老师!相隔十五年,我们师徒再次晤面。
她的高兴溢于言表,为重逢,也为我的“发展”。她说:“小陆你是最棒的!当初你就是最棒的!”我说:“当初给你添了好多麻烦。”她笑得愈益开心,一定是记起当年为我抵着挡着的那些麻烦事。几天之后,我邀请当年办公室老同事聚会,也为徐老师饯行。相聚甚欢,其乐融融。
那是我和她最后一次面聚。又过十年,2015年4月,徐老师病逝于北美,终年91岁。2021年9月,老杨也告别人世而去,享年87岁。他们都是从苦难中走过来的。他们的善良配得上他们的磨难。
而我的人生,是否配得上他们的善意和祈望?
2025.4.3 清明前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