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是一种活性生长体》

爱，是一种活性生长体

陆克寒

那个夏日午后，阳光灼亮，阳光的颗粒在空气中跳闪，嘶嘶有声，阳光的气味有一种谷物炒熟的焦香。我徜徉在福州三坊七巷，出入于星罗棋布的名人故居，感觉自己就像一条落单的鱼，在历史河道里漫溯，经停一个又一个岸边码头。这个亚热带城市，随处可见枝繁叶茂的榕树，那些垂直悬挂的气根犹如一簇簇飞瀑，流注在云朵一般的团团浓荫下。在街边一张条凳上，我良久默坐，看游人来往，想数百年间那些闪亮的名字，他们的真身曾经往来于这片街巷，心里便生出异样的恍惚，仿佛正与他们擦肩而过……

我停留的最后一站，是冰心故居，在杨桥路与南后街交接处，其实已到三坊七巷的边沿上了。故居大门是闽地旧居的容貌，朝向车水马龙的街道，却自有一份神定气静的端庄仪态，门头之上一道翘檐如燕展翅，奋振欲飞，又平添出几分洒脱气度。这里原是辛亥志士林觉民的家宅，1911年4月林氏参加革命党广州起义，被俘遭杀，一众烈士均安葬在广州郊外黄花岗——史称“黄花岗七十二烈士”。林氏被俘消息传到福州，林父携全家慌忙避往远郊乡间，城中宅邸紧急出售，买主正是冰心祖父谢銮恩。因此，冰心故居也即林觉民故居，进门的一块石刻遂题写——“一座宅院 两位名人”。惶恐逃避的林家与迁居而来的谢家，匆忙完成了房产交易和交接，历史在这里打了个漩涡，继续它的行程，林、谢两家故事在同一片屋檐下堆垒叠加，构成历史层积。

故居早先共有前后三进，周遭砌有风火墙。一进与二进间建有一条长廊，两边翠竹成荫，即地造就一派幽静的居家氛围。三进大厅两侧为厢房，天井两旁则各有院落。这是一百多年前的形制和规模，百年来风急雨骤，旧建筑倾败损毁，大部被拆建成商业楼宇，故居的命运正与历史本身契合。现存的屋舍不过就是原先的二进厅堂以及一些附属建筑，走道和院落因此显得局促而逼仄，所幸修复效果还不失整饬、清爽。但我实在不喜欢今人添加的生硬雕塑，它们以粗劣的模拟情景强行侵入旧时场景，且将我内心的万千追溯凝冻成一方固体，夺走了全部的灵动想象。

好在建筑形制或能扭曲，但历史层积无法篡动。昔日林觉民夫妇卧室一角，展柜中摆放着著名的《与妻书》，是手迹复制件，纸面业已泛黄，字迹有些漫漶，却是进入历史层积的一脉线索。这是一封诀别书：“吾作此书时，尚是世中一人；汝看此书时，吾已成为阴间一鬼。”但刀丛剑林，掩不住一往深情的恩爱——

回忆后街之屋，入门穿廊，过前后厅，又三四折，有小厅，厅旁一室，为吾与汝双栖之所。初婚三四个月，适冬之望日前后，窗外疏梅筛月影，依稀掩映；吾与并肩携手，低低切切，何事不语？何情不诉？

并且，此份恩爱撒向“天下”，铺展成“为天下人谋永福”的浩浩大爱：“吾充吾爱汝之心，助天下人爱其所爱，所以敢先汝而死，不顾汝也。汝体吾此心，于啼泣之余，亦以天下人为念，当亦乐牺牲吾身与汝身之福利，为天下人谋永福也。汝其勿悲！”铮铮铁骨的革命，原来也有柔情缱倦、普爱众生的底里——所谓“舍身取义”，大约就是如此。历史层积原不是硬冷的建筑构件，而是情感的肌理和精神律动，鲜活的灵魂郁勃跃动，是历史的温度和激情。

故居内的“紫藤书屋”，原本是冰心祖父的书房。廊柱上相对而挂一副木牌楹联——“知足知不足，有为有弗为”，据说就是冰心祖父拟就的，该是老人的自我诫勉，也包含对子孙的人生期许。这位以教书为业的老书生，是谢家的第一位读书人，凭借锲而不舍的坚韧和经久不息的勤奋，摆脱世代务农的艰涩命运，从乡间移家都市，体面地活着。他从自身的人生经历，提炼出一种人生经验，言教身传递交给子孙后代——所谓“慈爱”，源于血缘关切，且随时光流年刻刻生长、层层累积。年幼的冰心沐浴在家庭慈爱中，“我很爱我的祖父，他也特别的爱我”，“我是时刻围绕在他身边转的。”多年以后，在《我的故乡》中，她的记忆绵延成千转百回的无限眷恋——

那时我们的家是住在“福州城内南后街杨桥巷口万兴桶石店后”。这个住址，现在我写起来还非常地熟悉、亲切……这所房子很大，住着我们大家庭的四房人。祖父和我们这一房，就住在大厅堂的两边，我们这边的前后房，住着我们一家六口，祖父的前、后房，只有他一个人和满屋满架的书，那里成了我的乐园，我一得空就钻进去翻书看。我所看过的书，给我的印象最深的是清袁枚（子才）的笔记小说《子不语》，还有我祖父的老友林纾（琴南）老先生翻译的线装的法国名著《茶花女遗事》。这是我以后竭力搜求“林译小说”的开始，也可以说是我追求阅读西方文学作品的开始。

因此，我们有理由相信：日后冰心小说“爱的主题”，其实萌芽于她幼年浸润的家庭慈爱。爱是一种活性生长体。爱哺育着爱，生长出更辽阔的爱。爱最终长成一棵枝繁叶茂、气根蓬勃的浩荡榕树。爱的“小桔灯”飞升为漫天“繁星”。在二十世纪的中国文坛，冰心的“爱的哲学”是一宗深切而磅礴的精神存在，那是从历史层积中淬炼而成的灵魂之光。

落日西沉，我走出故居。亚热带的熏风吹散了白昼的暑气，黄昏夕照浸染万物，尘俗里弥漫开别样境界，氤氲飘撩，竟有一种超凡入圣的仪容和风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