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吧,树
陆克寒
一 后院里有两棵泡桐
树又能说什么呢?这些泥土的寄生物,大地上古老的物种,它们向来就把自己封闭在沉默里。它们的沉默坚韧不拔。关于树,我又能说些什么呢?
但我还是要说说那两棵泡桐。它们站在老屋后院里。
老屋坐北朝南,蹲在僻远小镇一处旮旯里。屋后留着一块小院,临水搭出石板码头。那年春天祖父买来两株树苗,一米左右高度,瘦条细枝,一副赢弱而可怜的模样,便是两棵泡桐的少年形象。祖父和父亲在巴掌大的院子里东瞧瞧、西瞅瞅,选定土岸边上位置,父亲挖坑,祖父扶枝,再填土、浇水,末了压实,他们三下五除二就把两株少年树种栽了下去,手段简单得有点潦草。
活根之后,泡桐噌噌旺长,笔直蹿升。大概是傍水缘故,土质滋润,肥力足,两三年功夫,树身竟超出海碗口粗,我得尽力仰头才能望见树梢。我还懵懂年少,它们已经长出青春期,皮色发亮,英姿飒爽。祖父拍拍树身,啪啪有声,枝枝叶叶精神焕发。“成料啦。”祖父端详一番,随便夸奖一句。
又过去三四年,两棵泡桐双双被锯倒。它们的躯体四仰八叉躺下来,横跨水面,脚跟搁在此岸,树梢搭到对岸,两岸宽二十多米。接下来,木匠一顿斧砍锯截,叮叮咚咚,吱吱嘎嘎,便将两棵整树生生拆卸成零部件。大树分崩离析,被收拾成泡桐木料和泡桐树枝两大类,验明正身,隔离开来,容貌和姿态竟有天壤之别,像是两类物种,你难以想象它们曾经血肉相连,属于同一具生命。
泡桐木料质地粗松,不耐暴晒,须放阴凉、通风处,让它们慢条斯理脱走水分,用一年时间自然阴干,急不得。木料轻巧,难负重任,不宜做骨架、作支撑,但平滑、光洁,适宜做抽屉、柜斗。木匠弹线、拉锯、推刨、开榫、挖卯、嵌楔钉……一路叮叮当当、呼哧呼哧,起承转合了无挂碍,三五天工夫就把泡桐木料全用进办公桌、五斗橱、床头柜里。回想起那些泡桐树枝,它们在泡桐木料蜕变成家具之前一年间,早已经受烈日烤晒,做了烧水、煮饭的上好燃料。
“什么货就派什么用。”祖父说,“一物总归一处用。”
二 平原上一棵孤独的柏树
冬季,几轮寒潮俯冲过后,大地躺倒下来,土色裸露而坦荡。你放眼望去,满目是粗粗细细的线条,一律疏疏落落的,是删繁就简的素朴图案。
那棵柏树就站在图案中央,没有陪衬,孤身独杆,是大地上唯一剩余的蓬勃绿意,犹如绿色之火,不熄不灭。一棵长在原野上的孤独的柏子树,它从哪里来?这自然的生长物,无缘无故来到人间,谁能说得清一棵柏子树的来历呢?在寂寥而沉静的冬天,一棵柏子树收拢了平原上四面八方的风景,仪态端庄地站立着。
乡人称柏树为“柏子树”。柏子大致呈圆形,带数点尖锥,颗粒硬实,表面有淡白薄翳,抹去便显出新绿色泽,楚楚动人。家乡风俗,新娘嫁妆担中必有两只红漆木方盘,专人挑着,盛放喜果喜糖喜蛋之类喜品,方盘中必定要有翠绿的柏树枝——带柏子的最好啊!柏枝是百年好合的祝愿,柏子有早生贵子的寓意。
我在每一个冬季回乡,坐在老家屋檐下晒太阳,不用起身,就能看见远处田地上独身伫立的那棵柏子树。一蓬圆锥形的翠绿,由树干支撑着,优雅地升出地平线。它是否是我年年返乡的一则隐秘理由?年年岁岁,我回到它的视线里。我看见它年年岁岁拔节上升,祖父年年岁岁倒缩萎顿。在来来往往的人间,我不由自主地活着。我看出柏子树的孤独里有一种洒脱的傲慢,那是它活着的气派。
时至今日,我依然没有走近那棵柏子树。几十年过去了,我从来没有走过去探望过它。我甚至从来没有产生瞻仰它的念头。
或许遥望才是最合适的敬重。
三 老松能否听见少年忧伤
你偶尔回归故里,总会发现:在你离开的时段中,一些树不见了,一些人也不见了。它们和他们,原来就在你身边,你甚至熟视无睹。树和人,尽管在地球生物谱系中相距遥远,但树的命运和人的命运实在相似。不然,那位名叫桓温的东晋古人,何以慨然长叹——“木犹如此,人何以堪?”
那棵松树长在家乡小学的一片空地上,矗立在最后一排教室门前。树皮龟裂犹如老农指掌,树身纹路爬剔,刻出一身鳞片,均匀却粗糙,凹痕暗处彷佛有血丝蠕动。树干直上,倒是一气呵成的气势,只在树梢头伸开一丛枝条,托起一片阴凉。还有一棵松树,个头和粗细相当,形象相似,像孪生兄弟,隔着一排校舍,站在南面一排教室门前空地上,与这一棵在空中守望。有学生从校工老人口里听来历史:小学本是大户人家祠堂,两兄弟出钱建造,完工时两人各栽一棵松,树就像人一样并肩站在祠堂大院里;后来兄弟俩逃到一座岛上去了,祠堂归公,改办学校,两棵树之间也砌出一排新房子,做教室。
老师们另有说法:松树挺拔,严冬不掉叶,大雪压不垮,真正大无畏的革命精神。四年级期末考试,语文卷有成语造句,“不屈不挠”赫然在列。这分数简直就是白送,句子是现成的,松树就活生生站在教室门外,老师们时常用它作比喻教育我们。于是,便有大片大片同学在试卷上写下同样一句——“我们要学习松树的不屈不挠的革命精神。”听听——连口气都是语文老师的!
多年以后,偶尔走进小学母校,满眼新异,光色烂漫,亮晃晃摇曳不止。那两棵记忆中的松树却是黑白的,已经逍遁不见,彷佛从来就没有过。彩色的校园,容不下黑白的树。不见旧物,无处安放故人。转身离开时,忽然想起那一回在校园里追逐打闹,丢了一块橡皮——蓝色的,有香味,大家称“香橡皮”,遍寻不见,我就靠住松树,慢慢蹲下,最后坐在树根边,背抵着树干,茫然发呆,好一会,侧过脸,面孔就贴住老树皮……
一棵老松,能否听得见一位少年的忧伤?
四 故乡的半圈杨柳
那块池塘人称“五亩沟”。五亩,约指面积;沟,是描述形状。大小加品貌,正是乡人命名事物的惯例,叫法或许俗了点,但朴素,并且好记。
五亩沟蜷缩在小镇西侧,匍匐在小学南面,一条土渠从它东南位置斜出,伸展一里多长,接上大河。还有一道涵洞朝东,通过镇街地下,也与大河连接。池塘想来是天生的,属小镇自然水系,形状颇不规整:北段水面铺展得开阔些,略似半圆,风随心所欲掠过,撩起涟漪翩翩,漾开婉约韵致;水面朝东南拐弯去渐渐收束,两岸趋向平行,池塘瘦身成长条,的确是“沟”的模样,不过整体看去,更像一具躺在地面上的弯生南瓜。1970年代初,环境污染尚未到来,五亩沟水色清亮,水质清爽,水草婉转飘摇,掬水而饮,入口有丝丝甜意幽幽而来。
那十几棵杨柳,不知猴年马月从五亩沟西边土岸内侧冒出来,沿岸呈半圈阵势。它们土生土长,因而归属不清,没谁关注,更无人打理、调教。它们既不懂规矩,便无拘无束,由着性子放肆生长,索性就做了一窝离经叛道的野种。又彷佛是远古遗落下的侏儒物种,黑不溜秋,更兼奇形怪状,躯干东倒西歪,或前倾如懵懂瞌睡,或后仰似痴呆傻笑,或侧斜象瘸腿勉力独支,或木蛀成洞而中空,一副皮囊行将颓然破碎,也有匍匐如五体投地,眼看着就要扑通一声栽进水里去,但就是没有一棵昂首挺胸直立着。至于树身开裂吱牙咧嘴,树皮脱落疤痕斑驳,树瘤隆起状若累卵,树枝赤条条披头散发,触目皆是。一片蛮荒景象,着实惊心动魄。
但一到春天,和风细雨暖阳照,枝条泛青,嫩芽绽放,丑杨柳齐刷刷烘托开一片葱茏绿意。彷佛就在一夜之间,魂兮归来,愚顽开窍,蛮荒处生出妩媚诗意,黑树桩繁衍出一蓬蓬青枝绿叶,随风飘荡,临水招摇,与水草共舞,曼妙而成柔情似水、一唱三叹的风姿。你实在难以想象:这半圈其丑无比的野种杂树,竟能养育出如此风情万种的自然美景!于是,便有鱼族成群结队聚集而来,唼喋悠游,在水雾迷离的清晨,或落照披挂的黄昏,它们沉默着庄重地游来游去,宛如一幕寓意深长的古老仪式;间或一变而欢快嬉戏,演出一场族群狂欢——它们争先恐后啄食临水而拂的嫩叶,水面喧嚣,水声鼎沸,更有激情澎湃者一跃而起,鳞光如电光乍现,尾巴啪啪甩响,凌空叼走一片鲜芽……
那半圈杨柳一年一度死去活来。它们活过来的时候,故乡五亩沟便进入一年一度的抒情时光。
五 还有一棵杨柳
学校是新办的,校园是新建的,拆掉一座村庄造出来的。拆得鸡飞狗跳、昏天黑地,待到尘埃落定、云开日出,老村庄已经片甲不剩,了无印迹,所有物件都像簇新的仿真品,面目呆萌,表情带了几分冥顽不化——只是,除了那棵杨柳。
又是一棵杨柳。江南水乡杨柳随处可见,田头、村口、水渠旁、河岸上、房前屋后、桥边道侧……这木本物种几乎无处不在,随时映照在你视线所及的范围内。容貌既平淡无奇,神情则是散淡的,不招摇,因此不触目,它们天性谦和,甚至有点谦卑,无所用心的表情里,是随遇而安、听天由命的态度。
校园里劫后余生的那棵老杨柳,倒是大块头,有三层楼房高,两人张臂也不得合抱。全身枝条稠密且修长,先是一鼓作气奋力向上,旋即纷披直下犹如飞瀑流泻,风过处,哗哗响动,枝枝摇摆、叶叶翻卷,并不慌张忙乱,却有浪拍沙岸的款款节律,雍容大度。新校园里新栽植物呆板而迟钝,神情带着几分羞涩、不安,精神未免有些恍惚,是水土未服的典型症状——在迁种异地的遭际中,它们是否患上了思乡病和焦虑症?唯有大块头杨柳站立在故土原地,神态自若面对旧去新来,它的静默收纳着沧桑内涵。
你能从一棵树的身上看见春夏秋冬四季轮回,看见光阴拖拽着长尾巴年复一年地行走,看见自己和树一起长出一圈圈年轮,光阴细水长流地渗进你和树的身心里。这时候,那棵树就长进了你的生命里,你就会对所有的树肃然起敬,就像我仰望校园里那棵老杨柳一般。忽一日,一顿电闪雷鸣、狂风骤雨后,大杨柳被硬生生削去半侧身体——这才发现:它的躯干早已空成洞穴,形状近似一具完美无缺的圆柱体。半个身体支撑着的大杨柳照旧活下去,照旧年复一年春夏秋冬,只是侧着身子朝一边歪斜,树身伤残处彷佛门洞张开,恰好给校工放置扫帚、拖把之类杂物。
校区再次搬迁时,我和大杨柳已经相处二十多年。我预想它总有一天会撑不住,轰然倒毙,然后做几捆柴薪,添些炉火;于是,生发出痴心妄想——一棵树,是否也可以退休呢?
六 校园里一棵无名树
那棵树肯定是有名称的,只是我一直不知道它的树名,并且一直没去追究过。其实是无意追究。比如一位熟人,你跟他热络而亲切,何必一定要去打听他的来历和过往呢?不知它名,就当它无名,反正它好好的长在那里,活在你身边。
那棵无名树就长在办公楼院子里。楼四面合围而成,据说是象征精诚团结、抱成一团。这象征用钢筋水泥铸造,硬生生的,轮廓刚劲,当中便切割出一块院子,也是天井。你从楼上探头朝下看,是块正方形,端端正正,便有点装模作样的矜持。好在院内砌了条鹅卵石曲径,添了游动的意蕴,又种下些树木花草,有了点赏心悦目的意思,四角方方的院子这才不至于单调得虚伪。
谁会在院子墙脚处种一棵树呢?那棵无名树应该不是特意种下的,它长得不是地方。院中所有植物均与墙体疏离,它们是精心规划后用心栽种的,紫薇、芭蕉、绣球、月季、月桂……各在其位,因而秩序井然,次第繁华,因此四季缤纷。唯有无名树是个例外,它立在边角,与全体对峙,倚靠墙体,斜睨满园风光,身在院中,却在布局和结构之外。就像一个偶然流落到此的外来者,一位被命运抛扔而来的贸然闯入者,它与这个处心积虑制造出来的院落,格格不入。
起初,它形体瘦弱,神情落寞,疲惫地抵着墙壁站住,彷佛终于寻得依靠,好喘口气,背还有些曲,略呈弓形。但它长着长着,就渐渐伸展开来,似乎慢慢适应了局促处境,悟出就地发展的门道,树身粗壮起来,树干向上冒升,树梢逸出一丛斜枝,托起一蓬茂盛景象,有安居乐业的意味。它居然长过两层楼高,探头探脑在三楼过道外招摇,枝条则一律朝向院内开放,俯瞰院中所有花木。春天到来,无名树准时铺开一片新绿,薄如蝉翼,点点光照停落其上,轻盈而鲜嫩。天气转热,叶色渐深渐重,最终撑出一片阴凉,恰似一把硕大扇面,摇摆出习习清风。秋来,黄叶也辉煌,一片碎金缤纷映照,走廊过道竟也金碧辉煌,赛如清梦迷离。至年脚,叶落后,万般铅华褪尽,树赤身裸体,只剩得枝干,便是气脉畅通的身体线条,是它遒劲、潇洒的骨架。
一棵无名树旁,曾经走过多少青春面庞?他们从五湖四海来,又向四面八方去。他们一闪而过,树已落地生根。他们是否还记得——这棵一直在原地站着的树?我想象它的前身是一枚无名的果实,被一只无名的鸟从无名之地衔来,掉落在大地上一块无名的院子里,翻滚到一处边角才靠墙歇下来,就此自己拉开植物生命的行旅……一棵树的偶然境遇,隐匿着所有生命的必然行程。
树无从知晓这一切,它封闭在自己的天性里。人的悟性打开万物之门,并且以书写的方式将之敞开——这正是写作的意义:将遮蔽之物敞开,并且敞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