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前几日参加东坡北归学术座谈,期间忽有一位大师问我,东坡先生选择在常州终老,好像还有人选择终老常州的。生地,无法选择;逝处,尚可选择。古人视死胜于生,可见常州是块风水宝地,他问我想到还有谁终老常州了?我想到了诸葛瑾、贺铸、洪亮吉,以及《听雨》的蒋捷……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是历代众多诗人文友的心头好,但很少有人知道这首冠绝所有“听雨”词的《虞美人·听雨》,是蒋捷这个号称“樱桃居士”“竹山先生”的常州人在常州写的。
更为巧合的是蒋捷约1245年生于常州、约1305年逝于常州——“进士竹山公讳捷墓,在武进傅村南前余永思墓。”(《蒋氏家乘》)
蒋捷,字胜欲,号竹山,南宋著名词人,宋末元初常州阳羡(即宜兴,当时为常州府下辖县)人。宜兴的蒋氏始祖为东汉初年的蒋默、蒋澄,三国大将蒋琬、奉化蒋介石以及丁玲(蒋冰之)、艾青(蒋海澄)等人都是同宗。
蒋捷长于词,与周密、王沂孙、张炎并称“宋末四大家”。南宋咸淳十年,也就是1274年,可喜的是蒋捷考中了进士,可悲的是蒋捷刚上榜,还没来得及赶上封官进爵,却赶上了元军攻克临安。临安陷落后,宋帝和太后等人被迫随蒙古大军北上;1276年6月,张世杰、文天祥、陆秀夫等在福州拥戴益王称帝,史称宋端宗。但这个穷途末路的小朝廷没得到一天安宁,一直东奔西逃,同样,东奔西逃的还有蒋捷,从临安北逃到吴江,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吴江又陷落了,当地百姓四处逃难,无可奈何的蒋捷,也只能跟着流民们一起避难。在流亡途中,蒋捷看到江南景色还是那么美丽,而自己却只能和众多老百姓一起逃难,一种“国破山河在”的情绪,给当时的蒋捷极大冲击,于是他写出了那首著名的《一剪梅·舟过吴江》,“红了樱桃,绿了芭蕉”感叹的不只是年华易逝、光阴如水,更有蒋捷的伤心、无奈与流离之苦。
然而,蒋捷的流离之苦才刚刚开始。1279年正月,惨烈的崖山之战,南宋军队全军覆没,同是江苏人的陆秀夫背着8岁小皇帝跳入了海里,跟着流亡政府跳海的还有十多万南宋军民,这是中国历史上最悲壮的一幕。崖山海战结束后, 史书记载“ 七日,浮尸出于海十余万人。 ”大宋亡了,“东南无二蒋,尽是九侯家”(苏轼语)的名门之后、新科进士,也成了流民、遗民。从此,南宋也就成了蒋捷一生挥散不去的哀愁。
为了笼络人心,元朝曾多次征用南宋士子,希望蒋捷这样的前朝名士能为新朝廷所用。但从蒋捷的父亲给三个儿子分别取的字胜欲、靖欲、政欲就知道了,在这个理学传家的家族里,恪守天道人伦的信念早已融入每个人的血脉里,所以,蒋捷选择必然是“NO”。据《荆溪词初集》序文记载“竹山先生恬淡寡营,居滆湖之滨,日以吟咏自乐。”那段时期,蒋捷主要生活在环太湖、滆湖一带的宜兴、无锡、武进(当时都属常州府)。
大隐隐于市。为了生计,年少时学过《易经》的蒋捷只好上街替人算命,置身于热闹的市井中,蒋捷依然孤独,世界似乎还是那个世界,然而已经易主的江山对蒋捷来说只有无尽的失落与伤感。后来又有人推荐他入朝当官,他依然决然地拒绝了。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他只能再次搬家,1296年,50多岁的蒋捷从宜兴��(“山”字中间的一竖换“了”,音“偶”)亭迁居到常州武进前余。明永乐《常州府志》是这样记载的:蒋捷,字胜欲,世居阳羡,后占籍武进,遂为武进人。
蒋捷迁到武进前余,其实是还有原因的,除了武进和宜兴当时都属常州府,距离较近,语言、习俗等基本雷同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那就是前余是其外婆家及丈母娘家所在。蒋捷妻佘素玉为晋陵名士佘安欲的女儿,而佘安欲就是武进前余人,而常州当地人一直有“佘”和“余”是一家的说法。于是,蒋捷就此踏踏实实地住到了前余岳丈村上,他还在住宅附近,广种翠竹,以竹明志,抱节守终,表明自己守节不渝的心迹,所以“竹山”既是人名,也是地名、隐居之地,更是他的内心情节和千古绝唱。
上海图书馆藏《蒋氏家乘》这样记载:“竹山,在武进县西乡,地名前余。宋竹山公讳捷居此,手植干竹,取虚心坚节之意,故称竹山先生。”如今,前余不在,后余仍在。据《江苏省武进县地名录》记载,前雨庵村,清道光以前叫前余,与东边不远的后余相对。前余大概位于今武进区嘉泽镇三星村;后余即今武进区嘉泽镇厚余村;在前余、后余的不远处,还有一个蒋渡(现武进区牛塘镇蒋渡村),这三地在1971年滆湖围湖造田前,都是濒湖的村庄,分别在湖西北、湖北、湖东。根据《蒋氏家乘》记载,蒋捷的三个儿子献明、伟明、陡明随父迁居武进后,就分别居住在前余、后余和蒋渡。这从另一方面也证明了蒋捷当时的艰难处境,当然,这也符合过去大家族多子分地而居以免灭族之险的习俗。
此后,志如绿竹心如磐石的蒋捷隐居武进前余著文写作。攒了一些辛苦钱后,他修草庐诗农事,学辛弃疾自称老子,学陶渊明栽种菊花……还真把自己活成了隐士,一个如竹一样有节气的隐士。当然,除了竹,蒋捷还喜欢雨,年轻时,他在雨中感叹“ 流光容易把人抛。”二十多年后,又是一场不期而至的雨,再次扰动了蒋捷心底的那份苦痛与忧伤,1299年,年近六旬的蒋捷一次外出回家躲雨前余附近寺庙(一说为周铁福善寺,其实当时江南寺庙众多,所谓“南朝四百八十寺”)时心绪难平翻江倒海,万千思绪随着滴滴答答的雨声飘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少年时期的蒋捷是鲜衣怒马的贵公子,又年少成名,在繁华的楼上,倚红偎翠,雨水是浪漫的背景,动听的乐曲,那时的蒋捷,对未来有着太多美好期待。
中年听雨,是在漂泊的小船上,彼时的蒋捷四处流浪,就像茫茫江面上那只失群的孤雁,没有方向、无处安放,这时的雨水,是泪滴、是失落。
晚年躲雨在残破的寺庙里,此时的蒋捷已两鬓斑白,人生大半,淅淅沥沥的雨声敲击在他的心上,不肯停息。而从自己的人生坎坷,他又想到了自己一直忘不了丢不掉的南宋凄凄惨惨的结局,于是,一个由兴到衰由衰到亡的时代嬗变轨迹,清晰地呈现在我们面前。
在前余期间,蒋捷又一次被推荐做官,同样,他还是果断拒绝了——《宋进士捷公传》记载:“元大德九年(1305年),宪使臧梦解、陆厚交章荐其才,卒不就,不臣二主。”
南宋的灭亡,在蒋捷的世界下了一场又一场的冷雨,在雨中,他拄着竹杖趑趄独行,因为隐匿不出因为记录不详,约1305年竹山先生留下傲然的竹影孑然离去,墓在如今厚余前不远的前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