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黄昏,我驱车向滆湖而去,心中满载着对所谓“橘子海”的想象。

待抵达时,湖水浩淼,天地间唯有晚风与蝉鸣在耳畔低低合奏,仿佛抚平了盛夏里所有灼热的躁动。湖水坦荡如巨大的镜面,静候着一场光明的坠落。
不多时,落日大典开始了。起初,天边只浅浅浮起一层粉红薄纱,不久便逐渐被染成金黄色的锦缎,最后竟奔涌成一片无垠的橘红。这橘色在燃烧、在流淌,仿佛天火倾泻,弥漫于万顷水波之上。湖水仿佛是静默的,但它绝不沉默!它把天上的赤焰全数接住,又慷慨地泼洒回去,一时间天水辉映,热烈得令人心悸。湖面被染得通红如熔金,晚霞熔化了整个天空,又熔铸入滆湖的怀抱里——霞光与水色纠缠在一起,倒映于彼此之中,连成一片无边无际的橘红汪洋。我屏息静立,如见洪荒初开时那团最原始的光明,正在眼前汹涌奔流,庄严得让人心尖发颤。





湖水荡漾,浮光跃金,恍恍惚惚间,我仿佛看见水中倒映出两千年的历史长廊——季札挂剑徐君墓前,剑穗垂落如一道忠义的晚霞;唐荆川亲率海师劈开惊涛,炮火硝烟在夕照里如同烧透的云霭;瞿秋白、张太雷、恽代英三杰举起的火把,曾经坠落却未曾熄灭,此刻则于橘色波涛深处重燃,照亮了青年们前行的路……这片水,分明映照着无数身影,他们皆从这方水土间长成,又将自己的光热返还给生养自己的土地!

当最后一缕橘色悄然隐入湖底,暮色便温柔地合拢了四野。黑暗如墨染,万物渐归沉寂,我心中却无半分失落。
滆湖落日,原来并非只是光线偶然的辉煌游戏。它壮丽的光谱里,映照着一座城两千年来无声的深广,积淀着一群人血脉里不曾冷却的温热,更复写着一段历史在明灭之间恒久的坚韧。常州的土地虽平坦,却托举过无数嶙峋的脊梁;河水沉默,却一直流淌着生命不息的深响——这土地的光明,原是由天空的壮阔,焕作了无数微光的坚韧,在低处继续着光明的书写。
